室外飘来阵阵乐声,以及人们含混嘈杂的呼喊。莱蒙斯不禁扭过头去。
“外面是什么?”他问导师。
“与我们无关。”丹尼尔·爱德格头也不抬地说。他翻过一页经文,继续着抄录。“专心致志,希欧多尔,你的分神是对女神不敬。这页白写了,连带着我的也是。
圣骑士长闭上嘴。
但就在这时,门后传来铃声。枢机主教恼怒地哼了一声,丢开笔。
来人是名神官,负责传信。“伟大的代行者冕下要见他,主教大人。”她说道,“在神谕厅。”
这下,静修彻底被打断了。代行者的命令到来,枢机主教也只能妥协。
莱蒙斯则暗自庆幸。他早不想待在这里,每天除了抄书祈祷,就是聆听教导、反思悔过。作为光辉议会的圣骑士长,这些都是例行事务,平时他也每日必做......唯独这一次,他虽然后悔破坏了城区,但一点儿也不认为自己有
错。
哪怕导师亲自劝说,莱蒙斯也没有改变想法。枢机主教丹尼尔·爱德格是他信仰的引路人,也是上一任圣骑士长。或许也正是为此,在处理与威尼华兹类似的问题时,他们的分歧才会如此鲜明。
他曾为我感到骄傲,如今恐怕只有头疼。莱蒙斯心想。但这并非我对他的辜负,而是我不会重蹈覆辙。
不论如何,离开静修室总是好事。他终于能当面询问代行者了。“走吧,主教大人。”
爱德格瞪他一眼。“你很期待?”
我恨不得立刻就知道答案。“我很煎熬。”莱蒙斯回答。
他与另一位枢机主教大打出手后,便在静修室呆了近十天。反思并非毫无用处,莱蒙斯已深刻意识到——如果不能立刻摆脱眼下的处境,只怕最坏的猜测发生时,我除了困在房间里眼睁睁看着外什么也办不了。
“再等等。”爱德格对神官说,“让代行者大人稍等片刻。”
“让代行者等?”莱蒙斯问。
“你是我的学生,我不能让你就这么去见他。”爱德格不容置疑地吩咐,“给我坐下。”
见状,神官一耸肩。”尽快就好。”她干脆关上门。
“现在,告诉我。”枢机主教将注意力重新放在莱蒙斯身上。“你要对他说什么?把每个字都清楚地讲给我听。
你决不会喜欢。“神谕。我要弄清楚他是怎么得到它的。”
“你真是昏头了,希欧多尔。”爱德格重重叹了口气,“虽然我早有预料,你准备质问代行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神谕不再是女神与康尼利维斯的单方面联系。”莱蒙斯说。如果一切公开透明,大家就能知晓,神谕究竟真是女神的意志,还是他假借露西亚的名义行独裁之实。
导师警告:“圣骑士不是神官,莱蒙斯,我们的职责是执行女神的命令。执行,而非询问。你已质问过艾斯克罗,最好别再去问代行者。
“我是女神的骑士,我的剑指向祂的敌人。”
“我们是你的敌人吗?”导师反问。
“诺特兰德阁下先出手,我只是抵挡。”莱蒙斯同样平静地回应,“至于代行者阁下,他是敌是友,马上我就能作出判断。”
爱德格霍然起身。“你怎敢对我们说这种话?”
“自我了解到议会为属国提供的所谓神秘领域的帮助后,我就没法不这么想,更没法说大家爱听的话。”圣骑士长告诉他,““莎莉丝宴席’是接近秘的危险仪式,仅圣城记载,就已造成了数十起伤亡案件。我不知道凡人王国
都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些知识的,直到我查到诺特兰德家族。”
枢机主教停顿片刻,显然能理解他的意思。
“经”圣裁判所’和‘神学院联合确认,此仪式的危险等级已被下调了。”导师指出,“无论如何,从程序上讲,诺特兰德有资格获取相关知识。”
“他们确实有。”莱蒙斯承认,“但我亲眼目睹过神降仪式的后果,老师,威尼华兹险些覆灭,高塔也深受其害。毫无疑问,即便程序再怎么合理,我们也不该在明知其危险的时候,把神秘知识传播给凡人。”
“你又有什么资格质疑,莱蒙斯?议会遵循女神旨意,代行者的行事无需经过你的同意!”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怀疑吗,老师?”莱蒙斯毫不相让,“我们在威尼华兹杀了许多平民,在布列斯和瓦希茅斯杀死同样多的异教徒,还参与灭亡了莫托格。如果这是女神的旨意,为何我见到的都是鲜血和悲剧?为何我们的
战友在死后下地狱?我不相信!大人,我不相信这是正义的代价。”
爱德格主教面若冰霜。“异教徒和恶魔也算代价?你口中的所谓平民,他们传播歪理邪说,说谎话、做丑事,不敬真神,犯下无数罪孽!只不过因为和人长得一样,难道你就要维护他们?”
“蒙昧不代表邪恶,老师。”莱蒙斯坦白,“既然我们宣称自己是女神的使者,扮演引导凡人的角色,就不能因他们的无知而降罪。这是您教导我的。”
“我没让你违背教条!”爱德格怒斥,“我只想让你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你只是圣骑士,没有长远的视野,没有全面的情报渠道,更没有判断命令是否合理的能力。站在我们的角度上,你其实也同凡人一样无知。”
“我正在听,老师。”莱蒙斯说,“你们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莎莉丝宴席具备怎样无可替代的价值?我们维护正义的战争,又为议会带来了多少利益?”
“你什么都不懂!利益?价值?秩序支点早已失去了赢家的地位,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诺克斯,且仅仅是在止损。凡人用正统知识武装自己,总好过被恶魔力量蛊惑。这已是风险最小的方法了,我们没得选!”
圣骑士长皱起眉,但爱德格主教一挥手,阻止他继续开口。“够了,莱蒙斯,你不是代行者,自然不会理解议会的命令。倘若你执迷不悟......那也许,是我不该把圣骑士团的荣誉交到你手上。”
莱蒙斯默默站起身,随神官离开。
是我不够坚定吗?他暗想。是我误解了女神旨意?一路上,导师疾言厉色的教诲不断在脑海中回荡,令他心神不定,情绪低沉。
“你还好吗,大人?”带路的神官低声问。她有一头铅灰色长发,以繁复的手法编织,藏在帽子下。“我想爱德格主教只是在说气话。”
“我知道。”莱蒙斯不愿让他失望,然而他必须得到答案。我们的言行,是对信仰的回应。“多谢关心,艾普莉神官。听说你已经成为神学院的经文学者了。”他转移话题。
“这是我舅舅的安排。”艾普莉平淡地解释,“我在矩梯阵纹的绘制上颇具天赋,只能成为学者。”
“神学院中有多少诺特兰德家族的学生?他们也能描绘矩梯?”
“这我不能告诉您,大人。”神官说,“不过,想必您也已经有答案了。我们这一届学员,在毕业前便宣誓成为恶魔猎手,下届和下下届都改行军事化教学。依我看,他们会比我更有用处......在战场上。”
是的。莱蒙斯无疑清楚这点。圣城是索德里亚王国的心脏,是露西娅教徒的无上圣地,然而不知何时,它变成了一座日夜不停的军备工厂,向外泵出的也不再是教师、学者和牧师,而是一批批战士和猎手。女神有眼,难不成
他们还能是为和平准备的?
不过,他觉得没必要为难艾普莉。“阿拉贝拉·瑞茜和你一起?”
“她进入圣裁判所,成为了一名“回音,前不久我们刚同您前往高塔。您忘记了?”
去高塔。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露西娅圣骑士和神官拜访克洛伊塔自然有其目的,即谋求神降仪式相关的资料典籍。想起这回事,莱蒙斯仍感到羞耻。“当然没有。”
“我知道,她看起来不像那种安分守己的同事。”艾普莉无所谓地一笑,“她太有上进心,更有天赋,导师对她寄予厚望。为此我感谢她。”
艾普莉和阿拉贝拉的导师,正是神圣光辉议会的代行者康尼利维斯阁下。她们都具有卓越的神秘学天赋,甚至远超过莱蒙斯自己。事实上,代行者的门下并非只她们二人,还有许多虔诚又富于潜力的学徒……………
莱蒙斯在圣骑士团中,也挑选过几名优秀的骑士,然而他们无论是进境还是技艺,都不能与艾普莉等人相比,更别提那该死的盖亚的箴言骑士了。
好吧,或许在这一点上,我确实没能看得那么远。“你能做到更好,玛什学者。”他忍不住说道。
“您教训的是,大人。”但艾普看起来并没听进去。“说心里话,我算是您的支持者。我讨厌诺特兰德家族,尽管我很可能在脱离代行者学徒的身份后嫁给某个诺特兰德。”
莱蒙斯皱眉。“那你更该努力才是。”
“本人研读过女神教义,除却众所周知的教条外,我还领悟了一条教训,大人。”灰发神官微微一笑,“在神灵面前,我们不过是凡人。凡人都会犯错,哪怕是小过......而一个人若是身居高位,他犯下的小过便会成为大错,乃
至邪恶。我自问不是事事谨慎的人,因此还是别折腾自己了。’
莱蒙斯不禁重新打量她。
“别怪我说太多,大人。”艾普莉轻快地迈过门槛,“新的战争就要到来,再不开口,我们就都没机会了。瞧。”
他们路过观赏日出的长台,神殿外一边是绿洲园林,一边是人流如织的街道。无数陌生的队伍穿行而过,打着纷繁迥异的旗号,在烈日下高谈阔论。原住民在树荫下聚集,三三两两地注视着外宾。
第二次猎魔战争后,莱蒙斯再也没见过这么多神秘生物。他认出布列斯人高峻的面孔和卡摩恩人的银发,带有异族血脉的斯克拉古克贵族,或干脆就是联盟的半兽人、沼灵、树人和西塔。甚至还有精灵和南方小王国的来客。
后者队伍中只寥寥数人,都藏在帐帘下。离建筑最近的野精灵躲着太阳,肩颈被晒得红彤彤的,起了疹子。
“他们是来响应号召的。”艾普莉告诉他。
“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问。
“议会得到了天命。”女神官继续前行,没有为天南海北赶来的神秘生物们驻足半分。“秩序将再度统一,人们将簇拥太阳的冠冕。简而言之,秩序拉起了新同盟——由我们主导,正要开启第三次猎魔战争。代行者阁下已向神
秘领域发出邀请,希望大家到圣城聚首,共邪魔,共享荣光。”
啊?莱蒙斯惊呆了。他在静修室待了一星期,外面的世界好似过了一百年。世事竟能如此奇幻?
艾普莉欣赏够了他的神情,才解释道:“露西娅已回归诺克斯,代行者阁下得到了女神恩赐。他不日将登临圣位,成为名符其实的神灵代行之人。”
莱蒙斯有些眩晕。
“......我也只是听说。我转去神学院蛮久了,瑞茜的口风又太严。真教人难过,我们原本还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来着,最近却生疏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勉强恢复思考能力。女神降临,代行者即将成为圣者,猎魔战争......桩桩件件,似乎都有同一个起点。“这都与莎莉丝宴席有关,是不是?”
圣骑士长并不是傻瓜。神学院暗中散播的仪式,艾席斯克罗主教的敏感反应,枢机议会的怪异决策,再加上导师不遗余力的规劝,无疑说明他碰触到了光辉议会的某些计划。他自问了解爱德格导师,对方的正义之心绝非虚
伪,唯有代行者能令他让步。
………………一边是露西娅降临人间,代行者晋升圣人,光辉议会的辉煌指日可待;一边是数如沙计的黎民,多为异族、异教徒和恶魔帝国人,无论他们是死是活,都无损光辉议会的力量。噢,这还用选么?
莱蒙斯没有得到答案。他们已来到神谕厅前,暗金色门扉雕刻波浪般的火焰,左右浑然一体。轻轻推开,内里烛光隐约,帷幔飞舞,包围着一段笔直小路。
神谕厅的布设与往日截然不同。圣骑士长迈步其中,感受到宁静而深沉的气息,既若池渊,又似烈泉,转瞬间缥缈难寻......他却浑身紧绷,无法放松。
小路尽头是处高台,本该安放泉池雕塑的位置此刻竟空无一物。代行者康尼利维斯坐在高台下方中央,留给人们不偏不倚的背影。
“莱蒙斯·希欧多尔圣骑士长。”他开口时,所有蜡烛同时熄灭,唯有话语在神谕厅内膨胀、弹跳、撞击,入耳如同雷鸣。然而他只不过是开场而已。
莱蒙斯后退一步,脊背贴上门。原来艾普莉神官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出。神谕厅内陷入奇特的昏暗之中,一束束阳光透过天花板的孔洞,投射到没有丝毫花纹的墙壁和地面上,晦明分界,描绘出七色的荆棘状图案。
“上前来,孩子。”代行者说。
莱蒙斯照做了。神谕厅是神殿内最为安静的房间,位于金字塔最顶层,专用于接收、转达露西娅的旨意。代行者愿意在这里接见他,说明他们接下来的所有交流都有女神见证。
“康尼利维斯大人。”圣骑士长单膝跪下。无论有怎样的怀疑,此刻对方代表的仍是女神。
代行者示意他起身。“你对女神的旨意心存疑虑,我很清楚。你觉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了。”奇怪,他自己竟也难以分辨。和诺特兰德主教的争执?地狱之旅过后?还是十五年前,我迈入威尼华兹的一瞬间?
莱蒙斯凝视着地面上的光路。“或许,是从我杀死第一个恶魔开始。”
“爱德格卸任时向我保证,他的接替者是个完美的圣骑士。”代行者告诉他,“他认为你同时具备知识、力量和技艺,还对传播正义之道抱有非同寻常的热情。我问他‘这个完美的人,能容忍同僚的瑕疵吗,他毫不犹豫地说可
以。”
“从那一刻起,莱蒙斯,我就知道你绝不是我要的圣骑士。”
圣骑士长错愕地抬头。
“正义容不得退让,希欧多尔阁下,一时的犹豫,一时的软弱,将会是动摇你信仰的祸根。”代行者面无表情,“在传播正义的道路上动摇,好比在马车疾驰时松开缰绳。我不需要你的完美,阁下,我也不需要你的同理心,我
需要的是足够背负过错的勇士。
莱蒙斯皱眉:“过错?”
“女神公正地称量万物。祂举起天平,两端托盘随之倾斜,决定孰轻孰重。无论你怎么想,注定有一边会落下,而另一边升起.......这便是万物万事应有的重量,是绝对的事实,是公正最直观的体现。是的,我们必须作出选择
——舍一人而救万人,舍万人而济苍生。凡人会斥之为残忍的行为,于我们则是寻常。”
莱蒙斯只觉一股寒意窜上头皮。
“我不会说这是好事,也不会假装我们全无罪过。”代行者平静地说,“这罪孽是我们的一部分,是我们替正义付出的代价。而即便我们一辈子都在践行教义,到头来仍会得到裁决,因为露西娅是公正的。”
“………………这是你的想法,是你对正义的解读。”圣骑士长道,“未必是女神的真实意愿。”
“你可以亲自来问。”代行者举起右手,指向头顶。“我没有欺骗你,莱蒙斯。仔细听,他会回应你。”
“这根本不可能。”莱蒙斯极力掩饰自己的惊慌,“诸神弃我们而去了。”
康尼利维斯注视着他,目光似乎带着烈日的灼热。他什么也没说,神谕厅里没有任何声音……………
『迎接我』
『到我这来』
『去南方』
一个女人的嗓音响起。莱蒙斯打了个冷颤。他敢保证,自己的耳朵没接收到任何振动,但这声音似乎钻进脑海,扎根于灵魂。
他从没听见过这样的声音,本能地竖起耳朵。
『迎接我迎接我迎接我迎接我迎接我迎接我迎接我我我我我——!!』
莱蒙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