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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7章、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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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轨?纠缠好几年?离婚?”

宋时微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上,她又按亮,一字一顿的又重读了好几遍。

随后抬起头,素白冷淡的脸上都是疑惑和难以置信。

她只是下午不想面对...

雨后的墓园比往常更静,青砖缝里渗出细密的水珠,柏树叶子垂着,每一片都托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水,像悬在半空的眼泪。俞弦跪坐在母亲墓前,膝盖压着微凉的石板,指尖拂过碑面刻着的名字——林淑媛,三个字被雨水洗得发亮,也洗得模糊。她没带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鬓边几缕碎发沾了灰,却仍固执地别在耳后,仿佛连狼狈都要讲究一点体面。

她从包里掏出一小盒桂花糕,是昨夜睡前特意装进来的。竹丝岗小区门口那家老字号,老板记得她的口味,总在蒸笼里多留两块,说“给弦妹儿留着,甜一点,压压心火”。可她没吃,只把盒子掀开,搁在碑前,又用指甲小心抠掉糕点表面一层薄薄的糖霜——那是陈着以前最爱吃的部位,他说甜得不腻,像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

“妈,你尝尝。”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还是老味道。”

风穿过松枝,簌簌地响。她盯着那盒糕,忽然想起大二寒假,陈着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奶奶端上热腾腾的醪糟汤圆,他舀起一颗吹了三口气才敢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硬撑着说“甜,特别甜”,结果下一秒就被糯米皮黏住了门牙,手忙脚乱去抠,逗得奶奶拍着大腿笑,说“这娃儿,憨得可爱”。那时俞弦就坐在旁边,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码在白瓷碟里,看他窘迫,心里悄悄涨潮,涨得又满又软,像盛不住的蜜。

现在那盒桂花糕静静躺在碑前,糖霜被她抠掉的地方露出淡黄的糕体,边缘微微泛潮。她没动,只是看着,直到一滴水顺着碑沿滑下来,砸在盒盖上,“嗒”一声轻响,震得她眼睫一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第三次。屏幕亮起,是吴妤发来的消息:“我醒了,你人呢?煮了粥,放保温桶里了,我现在打车过去。”后面跟了个哭脸表情包,还有一张照片:不锈钢保温桶上贴着便利贴,歪歪扭扭写着“cos姐专属,不许不吃”。

俞弦没回,把手机倒扣在膝上,掌心压着冰凉的金属外壳。她忽然想,人是不是只有在失去之后,才会真正看清自己曾经捧在手心的东西有多重?不是重量,是密度——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全成了沉甸甸的铅块:他答应陪她看樱花,却在花期最后一天缺席,只发来一张办公室窗外的玉兰照片,配文“加班,抱歉”;她发烧到39度,他送来退烧药和粥,却在她昏睡时接了十七通电话,其中六次是宋时微打来的,通话时长最长的一次有四分三十二秒;他总说“弦妹儿最重要”,可每次她提出想去他公司帮忙整理档案,他都会笑着摇头:“太琐碎,不适合你。”——原来不是不适合,是不想让她看见那份签着宋时微名字的、盖着溯回公章的合作备忘录。

她喉头一哽,猛地低头,额头抵住冰冷的碑面。石料沁出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可比不上心口那阵钝痛来得尖锐。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缓缓松开。血珠沁出来,在苍白的唇上凝成一点猩红,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山茶。

“妈,你说……爱一个人,是不是就像腌泡菜?”她哑着嗓子,对着墓碑低语,“刚开始全是盐,齁得人想吐,可时间久了,盐慢慢渗进菜心里,再捞出来,咸味还在,但已经能嚼出回甘了。”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碑角一处细微的裂痕,“可要是发现坛子里根本没放菜,只有一层浮在上面的盐,底下全是水——那这坛子,还值得继续封着吗?”

风停了一瞬。远处传来扫帚划过湿漉漉地面的沙沙声,保洁员穿着蓝色工装,正弯腰清理落叶。俞弦没抬头,只听见那人拖着扫帚走远,脚步声渐渐被鸟鸣盖过。一只灰喜鹊掠过墓园上空,翅膀扇动的声音清脆利落,像剪刀裁开雾气。

她终于直起身,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展开,是两张叠在一起的A4纸,首页印着“中大附属医院病理诊断报告”,第二页是“基因检测分析摘要”。纸张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是反复折叠又展开过许多次。她指尖抚过诊断书上那个加粗的黑色标题:“乳腺癌(浸润性导管癌,III期)”,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建议手术+辅助化疗”。而基因报告里,“BRCA1突变阳性”的字样,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她整个少女时代。

那是三个月前,她陪奶奶复查时顺手做的筛查。医生看到结果,语气异常慎重:“林女士,您女儿的情况比较特殊,这个突变……家族遗传风险很高。”她当时只笑了笑,说“知道了,谢谢医生”,转身就把报告塞进包底,连吴妤都没告诉。因为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母亲走得太早,为什么奶奶的手背常年浮着青紫的血管,为什么自己每次体检,医生总会多问一句“家族里有没有类似病史”。

原来不是命运偏心,是它早把考卷发下来,只是她一直假装没看见。

她把报告轻轻压在桂花糕盒子旁边,指尖点了点“BRCA1”那行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妈,我可能……也得去趟手术室了。”她停了几秒,又补充,“不过你放心,这次我不怕。上次你走的时候,我连输液针头扎进手背都躲,现在嘛……”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硬得像画歪的线条,“现在我能自己按着棉球,数三秒再松手。”

墓园入口处传来一阵喧闹。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举着相机跑进来,为首的女孩扎着高马尾,兴奋地喊:“快快快!老师说这儿的银杏树最出片,秋天金灿灿的,拍毕业照绝了!”他们嬉笑着穿过甬道,笑声撞在寂静的碑林间,又反弹回来,显得格外单薄。俞弦望着那群晃动的身影,忽然想起高三毕业那天,陈着站在教室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杯珍珠奶茶,吸管插得歪歪扭扭。她跑过去,他顺势把一杯塞进她手里,温热的塑料杯壁贴着她冰凉的指尖。“弦妹儿,以后我陪你喝遍全世界的奶茶。”他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整个夏天的光。

她当时信了。信得毫无保留,信得把自己活成了一首他写下的情诗——每个标点都为他停顿,每段韵脚都向他倾斜。

现在那首诗被撕得粉碎,散在风里,可某些句子却像刻进了骨缝:他凌晨三点改完方案,给她发来一张截图,说“你看,我把‘俞弦工作室’四个字加进去了”;她胃炎发作蜷在沙发上,他熬了整整一锅小米粥,盛出来时米粒都熬化了,只余下浓稠温润的米汤;还有去年冬至,他把她冻得发红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呵着白气说“我的手是暖炉,专供弦妹儿使用”。

这些事是真的。真得让她此刻一边恨着,一边忍不住去想——恨的究竟是他背叛本身,还是恨自己竟还为这些碎片心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吴妤。屏幕亮起,是微信置顶联系人“陈主任”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背景是中大南校门的老梧桐,阳光斜斜切过枝叶,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少年陈着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看手机,而旁边的少女俞弦仰着脸,笑容灿烂得能灼伤镜头,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比着V字,指尖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粉笔灰。

照片下方,他打了三个字:“那时候。”

俞弦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她没回复,也没删除,只是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压在膝盖上。然后她伸手,把那盒桂花糕连同两份报告一起收进包里,动作很慢,却异常平稳。起身时,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又从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不是用来补妆的,而是对着镜面,仔仔细细刮掉睫毛上残留的泪痕。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眼下泛着青影,但眼神已经不像清晨那样涣散,而是像淬过火的刀锋,冷而锐。

她走出墓园时,正碰上那群拍照的高中生。马尾辫女孩举起自拍杆,朝她喊:“姐姐,能帮我们拍张合影吗?就站那儿就行!”她指着远处一棵百年银杏,枝干虬劲,新叶初绽,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绿。

俞弦没说话,只是接过手机,调整角度,按下快门。镜头里,七个少年并排站着,背后是苍翠的银杏,脸上是未经世故的光。她把手机递回去,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嘀咕:“这姐姐好漂亮,就是眼神有点吓人……”

她没回头,只是把包带往上提了提,指节绷得发白。

回到竹丝岗,楼道里飘着隔壁家炖排骨的香气。电梯门开合间,她看见自己映在金属门上的倒影:红裙早已换成了素色棉麻长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一支木簪斜斜固定。那支簪子是陈着送的,乌木雕成,末端嵌着一颗小小的琥珀,里面封着一朵干枯的紫藤花。她抬手,指尖触到簪头微凉的质地,顿了顿,却没取下来。

开门时,吴妤正蹲在玄关换拖鞋,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睛还肿着:“你去哪儿了?我差点报警!”话音未落,她就扑上来抱住俞弦,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煮的粥,你喝一口试试,放了山药和枸杞,补气血的。”

俞弦任她抱着,鼻尖闻到熟悉的橙花香——吴妤的护手霜味道,甜而不腻,像她们十五岁在美术教室偷用的那管草莓味润唇膏。“嗯。”她应了一声,松开吴妤,径直走向厨房。保温桶摆在料理台上,她揭开盖子,米粥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几粒枸杞沉在碗底,像暗红的星辰。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带着山药的绵密和枸杞的微甜。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一勺接一勺,直到整碗见底。吴妤坐在餐桌旁,托着腮看她,眼圈还红着,却不敢再问。

吃完,俞弦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瓷碗,她盯着泡沫在指尖聚了又散,忽然开口:“小妤,帮我约个律师。”

吴妤一愣:“啊?”

“离婚协议。”俞弦关掉水,抽了张纸巾擦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还有,查一下宋时微名下所有公司股权结构,尤其是和溯回有关联的那几家。”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台那盆枯死的茉莉上——那是去年陈着亲手栽的,说“弦妹儿喜欢茉莉香,以后咱们家阳台要四季飘香”。现在花枝干瘪,泥土龟裂,可花盆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他刻下的名字缩写:C&Y。

“另外,”她转过身,直视着吴妤的眼睛,“把我名下所有股份,包括工作室、房产、基金账户,全部做公证。我要确保,就算明天天塌下来,奶奶的养老钱一分不少。”

吴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拨号。指尖划过屏幕时,她看见俞弦弯腰,从玄关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旧纸箱。箱子上印着“溯回科技·2018年员工福利”,落款日期是他们刚确立关系那年。她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个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不同颜色的干花——薰衣草、洋甘菊、玫瑰花瓣……瓶身贴着标签,字迹清隽:“弦妹儿生日·五月”“第一次出差纪念·八月”“台风天停电,我们点蜡烛聊天·十一月”……

她拿起最上面那个瓶子,里面是晒干的紫藤花,花瓣边缘已泛出焦褐,但依然保持着舒展的姿态。瓶底贴着一张便签,是陈着的字:“弦妹儿说,紫藤花开时,像一串串紫色的小铃铛。那我就把春天封进瓶子里,等冬天给你摇铃听。”

俞弦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三秒,然后,当着吴妤的面,把瓶子举到头顶,手腕一扬。

玻璃瓶砸在水泥地上,碎裂声清脆刺耳。紫藤花倾泻而出,像一场迟到了三年的微型暴雨,纷纷扬扬,落满她赤着的脚背。

她没弯腰去捡,只是抬起脚,踩过那些干枯的花瓣,走向卧室。门关上的瞬间,吴妤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呼吸。

窗外,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云层,落在那堆碎玻璃上,折射出无数细小的、晃动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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