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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摧枯拉朽,南京已经成了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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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陷落之后,第五野战军以一种令整个长江流域都为之窒息的态势,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

第四师、第十六师、第十七师一共十二个团,以安庆为中心,像一张被利刃割开的网,沿着长江两岸同时向上下游推进。...

十月七日黄昏,长江江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秋雾,湿冷沁骨。武昌蛇山顶上,谭绍光没有回临时指挥所,而是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大衣,独自站在观景台边缘,脚下是刚刚被炮火犁过一遍的焦土。石镇吉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抄本,纸页边角已被汗水洇出深色水痕。

“第七十七师报,晴川阁守军缴械时,从地窖里搜出三箱《天津条约》副本,还有一叠英国领事馆签发的‘汉口通商特许凭证’,盖着巴夏礼亲笔花押。”石镇吉声音压得很低,“吴三刀让人把凭证全烧了,箱子倒没毁——里面全是清廷户部批下来的‘洋务津贴’银票,面额从五百两到五千两不等,落款日期是上月二十三。”

谭绍光没回头,只把右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摩挲着一枚铜制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己未年春,福州统帅府赠——远”。

他忽然问:“巴夏礼人呢?”

“今早租界巡捕房来报,说他昨夜乘‘复仇者号’蒸汽快艇离港,往上海去了。”石镇吉顿了顿,“临走前,让租界工部局在江汉路码头立了块木牌,写的是‘此地属中立商埠,交战双方不得设防’。”

谭绍光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啪”地弹开表盖。秒针正一格一格跳过六点整的刻度。“中立?他倒是想得美。”他合上表盖,金属撞击声清脆如刀出鞘,“传令:第七师即刻接管汉口租界东区,第十八师接管西区。所有外国领事馆、商行仓库、海关税栈,全部贴封条。封条上印‘光复军湖北战区司令部’红章,底下加一行小字——‘凡涉战时物资,一律征用;凡涉清廷账册,一律查抄;凡涉条约文书,一律焚毁’。”

“是!”石镇吉记下,却没立刻走,“军长,英美法三国公使已联名致函,说若强行查封租界,将视为对万国公法之公然践踏……”

“万国公法?”谭绍光转身,目光如铁钎凿进石镇吉眼底,“他们拿《天津条约》当公法,咱们就拿《光复军约法》当公法。你去告诉他们,光复军不认什么‘万国’,只认一个‘万民’——万民之法,才是真公法。”

他抬手一指江面:“看见那雾没?雾散了,江水就露出来。雾再厚,也盖不住水底的石头。洋人想用雾遮住长江,遮住汉口,遮住咱们的枪口——门都没有。”

话音未落,江雾深处突然亮起一点猩红火光,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七八艘挂着星条旗与米字旗的商船,竟逆着江流缓缓驶来,船头探照灯刺破雾幕,光柱像匕首般扫过龟山炮台残骸。

石镇吉瞳孔骤缩:“是美国‘自由号’、英国‘维多利亚号’,还有法国‘马赛号’!他们怎么敢闯入交战水域?!”

谭绍光却没动怒,反而慢条斯理掏出烟斗,从衣袋里摸出一小撮褐色烟丝填进去。火柴“嚓”地擦亮,青烟袅袅升腾。“振川啊,你忘了咱们第七军的规矩?”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唇边凝成一道灰白弧线,“敌舰入江,视同参战;商船挂旗,即是军舰。”

他朝江面抬了抬下巴:“闽江号和琉球号还在龟山锚地么?”

“在!两舰主炮已完成校准,炮口始终对准汉口方向。”

“那就告诉舰长——”谭绍光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散开前,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铁钉砸在地上,“三舰若不停船,闽江号打左舷水线,琉球号打右舷舵轮。打沉之前,不发警告。”

石镇吉喉结滚动了一下,立正敬礼,转身疾步下山。脚步声刚消失在石阶尽头,江面上便传来三声短促汽笛,那是闽江号发出的最后通牒。

雾更浓了。

十分钟后,第一枚十二磅实心弹撕裂雾气,轰然撞在“自由号”左舷水线处。木屑裹着黑漆飞溅而起,船身猛地一斜,探照灯光柱疯狂晃动,像垂死野兽最后的抽搐。紧接着第二发炮弹击中“维多利亚号”舵轮舱,钢铁扭曲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法国“马赛号”调转船头欲逃,却被琉球号一发开花弹拦腰命中,烈焰瞬间吞没了甲板上的桅杆。

没有惨叫,只有燃烧木材爆裂的噼啪声,以及江水倒灌进船舱的轰隆闷响。三艘商船在五分钟内相继倾斜、沉没,江面浮起大片油污与碎木,火光映着雾气,竟如地狱熔炉蒸腾的赤色云霭。

谭绍光一直站在原地,烟斗里的烟丝燃尽,余烬暗红。直到最后一艘船沉入江心,他才掸掉烟灰,对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的李参谋道:“把刚才沉船的位置标在地图上。从今往后,长江武汉段,每三里设一座灯塔,塔顶装四百瓦电弧灯——不是给洋人照路的,是给咱们自己的巡逻艇指航的。”

李参谋连忙记录,钢笔尖划破纸背。

“还有,”谭绍光忽然压低声音,“去查查,这三艘船的船主是谁,背后股东都有哪些人。尤其要查清楚,他们上个月向清廷户部捐了多少‘海防经费’,又从汉阳铁厂买了多少吨生铁铸炮。”

李参谋笔尖一顿:“军长,您是怀疑……”

“我不是怀疑。”谭绍光转身走向指挥所,大衣下摆扫过焦黑的炮座,“我是确认。洋人的钱,从来不是白赚的。他们卖枪给曾国藩,卖船给李鸿章,卖条约给咸丰——现在,该连本带利,一笔笔算回来了。”

指挥所里,作战地图已换新。原先标注清军防线的红线尽数抹去,代之以粗黑箭头,自武昌出发,沿长江东指,经葛店、黄石、黄州,直抵安庆。箭头旁墨迹未干,写着一行小字:“第七野战军东进序列,十月八日启程。”

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闵江号满面通红冲进来,帽子歪斜,胸前勋章叮当作响:“军长!汉阳铁厂老匠人王德海带人找到您了!他说有样东西,非当面交给您不可!”

谭绍光眉峰一扬:“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佝偻着背走进来,灰布褂子肘部磨得发亮,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雕着模糊的“汉阳”二字。他膝盖一弯就要跪,被谭绍光一把托住胳膊。

“老人家,光复军不兴这个。”谭绍光伸手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这是……”

“回军长,是张之洞大人督造的‘龙纹炮模’。”王德海声音沙哑,手指颤抖着抚过匣面,“当年造汉阳造币厂的锅炉,用的就是这模子浇的铸铁。后来厂子被清廷收归官办,模子锁进库房,说是‘镇厂之宝’。前年冬,几个绿营兵半夜撬库,想偷模子去铸私炮,被我撞见,当场打死两个,剩下的吓跑了。我就偷偷把它埋在铁厂后山桃树底下,今天上午才挖出来。”

他打开匣盖。

里面静静卧着一枚青铜铸件,形似蟠龙盘绕的炮筒,龙睛镶嵌两粒黑曜石,龙口微张,仿佛随时要喷吐烈焰。最奇的是龙腹中空,内壁密密麻麻刻着三百六十五个细小汉字,竟是《尚书·禹贡》全文。

“张之洞大人说,铸这模子时,请了三十个老秀才,每人抄一段《禹贡》,刻进龙腹——取的是‘九州攸同,四隩既宅’的意思。”王德海抹了把脸,“他原想用这模子造‘定国神炮’,结果炮没铸成,模子倒成了‘囚龙之匣’。如今……如今军长您来了,这龙,该抬头了。”

谭绍光指尖抚过冰凉龙鳞,忽然想起秦远在福州军校讲课时说过的话:“真正的国器,不在庙堂,不在宫阙,而在百姓手里的铁锤,在匠人心里的尺度,在农夫脚下的田垄。”

他合上匣盖,对石镇吉道:“把这模子送到闽江号舰长手上。告诉他,龙纹炮模重铸,第一门炮,就安在闽江号舰艏。炮名不必另取,就叫‘禹贡’。”

石镇吉郑重接过木匣,转身出门。

谭绍光走到窗边,推开木棂。雾已散尽,长江澄澈如练,江面上,第七师的运输船队正列成长龙,桅杆如林,帆影如云。远处龟山顶,新竖起的旗杆上,一面赤底金穗的军旗猎猎招展,旗面中央,是一柄劈开云层的青铜剑。

“军长!”李参谋忽然举着一份电报冲进来,声音因激动而变调,“福州急电!统帅亲令!”

谭绍光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纸面,忽地朗声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电报上只有十六个字,却如惊雷滚过长江两岸:

【金陵已无险可守,北伐主力,即日东进。

——远 亲笔】

窗外,朝阳破云而出,万道金光泼洒江面,将第七野战军千帆万桨染成一片流动的赤金。谭绍光解下腰间指挥刀,刀鞘轻轻叩击窗框,三声清越,如金石相击。

“传令!”他声音如钟鼓齐鸣,震彻蛇山,“第七野战军,全员登船!目标——安庆!”

“是!”石镇吉、李参谋、闵江号等人齐声应诺,声浪卷起江风,呼啸着扑向东方。

就在此时,武昌城内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喧闹。谭绍光推开窗扇,只见城中街道上,不知何时聚起数百百姓,男女老少皆着素服,却人人胸前别着一朵新鲜采摘的桂花。他们手中没有旗帜,只捧着陶碗、竹篮、粗瓷罐,里面盛着热粥、腌菜、新蒸的米糕,还有用油纸包好的熟鸡蛋。

人群前方,一位白发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举起一碗粥,高声道:“光复军的儿郎们!咱武昌人不识字,不懂什么条约公法,就懂一个理——谁替咱把辫子剪了,谁替咱把粮仓开了,谁替咱把洋人赶跑了,谁就是咱的亲儿子!这碗粥,是咱熬了三个时辰的,趁热喝!”

话音未落,人群轰然响应。陶碗碰撞声、竹篮倾倒声、孩童清脆的“叔叔吃糖”声汇成一股暖流,顺着石阶涌向蛇山。

谭绍光怔住了。他见过血火战场,见过尸山血海,却从未想过,最锋利的刀刃,原来能被一碗热粥温柔包裹。

他慢慢摘下军帽,朝山下深深鞠了一躬。

石镇吉默默解下自己水壶,拧开盖子,将壶中清水尽数倾入江中。水珠坠落时,映着朝阳,竟如无数细小星辰坠入长江。

长江奔涌不息。

第七野战军的千帆,正一叶接一叶,驶入浩荡东流。

而就在舰队最前方的闽江号舰桥上,舰长亲手将龙纹炮模嵌入新铸炮膛。青铜与钢水交融的刹那,船体微微震颤,仿佛一条沉睡百年的巨龙,正缓缓舒展筋骨,仰首长吟。

江风浩荡,吹动赤旗猎猎。

那旗面上的青铜剑,剑尖所指之处,正是金陵方向。

紫金山巅,云海翻涌,隐隐可见一道金光,自天际垂落,如剑鞘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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