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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9、昆仑瑶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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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秦渊神色,明显有些意犹未尽,钱塘龙王心中暗暗叫苦,行动上却不敢怠慢,又走到东面,取下了一只白色的玉瓶。

瓶子约莫有巴掌高,瓶口用红蜡封得严严实实。

“这是‘玉髓琼浆’。”

钱塘...

金富贵话音未落,堂内空气骤然一滞,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似被无形之手按住,再不摇晃半分。

白素贞肥硕的手指缓缓抚过腰间那枚温润的玉珏——那是他父亲临终前亲手所系,刻着“济世”二字,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如脂。他目光垂落,盯着地上那摊尚未干透的茶渍,水痕蜿蜒如蛇,竟与青城山寒潭倒影中自己指尖划过的涟漪诡异地重叠起来。

“贼寇……”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如砂石相磨,“官府追了半月未果,偏生就撞上保安堂?”

金富贵躬身,袖口滑下一截手腕,腕骨上赫然一道暗红旧疤,形如蜈蚣,正贴着脉门。“掌柜的,您忘了?半月前,西市口那家当铺失火,烧塌三间铺面,死伤七人。衙门验尸时,在焦木堆里翻出半截断刀,刀柄刻着‘樊’字——不是樊清,是‘樊’字,草头下面一个‘凡’,与咱们济天雷祖上那位避祸改名的先祖,同出一脉。”

白素贞眼皮猛地一跳。

金富贵却不再多言,只将一张薄纸轻轻覆在案头。纸上墨迹未干,画着两道交错的银针纹路——一道直刺内关,一道斜取神门,正是许仙日前为张老员里施针的方位图。图旁朱砂小字批注:“针势凌厉,非百年浸淫不可至此;然下手极轻,留三分余地,似畏伤及心包络。此子……惜命,更惜人命。”

白素贞久久凝视,忽然冷笑:“惜命?那便让他亲手断送自己的命。”

三日后,临安城西。

暮色沉沉,雨丝如针。

许仙背着药箱踏出保安堂大门时,檐角灯笼刚被风掀灭一盏,光晕碎成点点游萤。他本该抄近路回清净居,可路过城隍庙时,瞥见廊下蜷着个冻得发紫的幼童,怀里紧搂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狗,嘴里喃喃念着:“娘说……等爹从杭州运药回来,就给我买新鞋子……”

许仙脚步一顿,解下外袍裹住孩子,又摸出三枚铜钱塞进他手心:“去隔壁馄饨铺,要碗热汤,别省着。”

孩子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大哥哥,你手上有药香,像我爹一样!”

许仙一怔,刚想细问,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杂沓马蹄声,夹杂着粗粝吆喝:“让开!钦差大人查办盗案,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他下意识抬头——只见七八骑玄甲骑兵如黑铁洪流般冲过长街,为首者披着猩红斗篷,斗篷边缘绣着暗金云纹,马鞍旁悬着的并非佩刀,而是一柄缠着黑绸的长锏,锏首镶嵌的赤铜环在灯下泛着血锈般的光。

许仙心头莫名一紧。

那队人马掠过城隍庙时,为首者目光如钩,扫过他肩头药箱,又掠过廊下孩童手中那枚铜钱——铜钱背面,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刻痕,形如新月。

许仙不动声色,待马队远去,才俯身对孩童道:“你爹……可是姓樊?”

孩童懵懂点头:“嗯!爹叫樊守拙,是济天雷的采药先生,上个月去杭州进黄芪,说好十五日就回……”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倏然自屋脊掠下,袖中银线如毒蛇吐信,直刺许仙后颈!

许仙耳后汗毛乍立,身体已先于意识侧身旋步,药箱脱手甩出,箱盖崩开,数十包药材泼洒如雪。其中一包当归恰巧撞上银线,药粉弥漫,呛得刺客眼前一花。

许仙趁机骈指如剑,点向对方腕脉——指尖触及皮肉刹那,他瞳孔骤缩:这人腕骨处,竟也有一道暗红蜈蚣疤!

刺客闷哼一声,急退三步,斗篷翻飞间,左耳后露出半枚朱砂痣,痣形扭曲,竟与观音殿前香炉底座上那道天然纹路一模一样。

“你……”许仙呼吸微滞,“峨眉山下,你也在?”

刺客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作狞笑:“小大夫,医术再高,也救不了自己。”话音未落,袖中猛然弹出三枚乌黑铁蒺藜,呈品字形激射许仙双目与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自雨幕中横空切入!

“叮!叮!叮!”

三声清越脆响,三枚铁蒺藜尽数被一枚青玉簪挑飞,钉入青砖,没入三分。簪尾犹带雨珠,顺着簪身滑落,滴在许仙手背,凉意沁骨。

许仙抬眸。

雨帘尽头,白素贞撑着一把油纸伞缓步而来。伞面绘着几枝含苞白莲,雨水顺着伞沿滚落,竟在她裙裾三寸外自动蒸腾成雾。她今日未着素裙,而是一袭鸦青窄袖劲装,腰间束着条墨色软鞭,鞭梢垂落,轻轻扫过青石板,扫开积水,露出底下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济”字刻痕。

她目光扫过刺客,后者浑身一僵,竟不敢动弹分毫。

“金富贵,”白素贞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城风雨,“你教的好徒弟。”

刺客身形剧震,斗篷下肩膀微微抽搐,最终缓缓跪倒,额头触地,再不敢抬。

白素贞这才转向许仙,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汉文,你可知为何济天雷百年不衰?”

许仙喉结滚动,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混着方才激战渗出的汗:“因……祖训严明?”

“不。”白素贞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因济天雷的药,从来只卖给活人。”

她顿了顿,伞尖轻轻一点地上那包散落的当归:“而这包当归,昨夜刚从杭州运来,药性燥烈,若配伍不当,服下三剂,心脉必生瘀结——与张老员里当年的病症,分毫不差。”

许仙脸色霎时雪白。

白素贞却已转身,油纸伞重新压低,遮住半张脸:“你师父教你的诊法,能辨百病之源。可有些病,病根不在人身,而在人心。”

她走出七步,忽又停驻,雨声渐密,敲打伞面如鼓点:“汉文,你救得了张老员里的心痛,却救不了他儿子的贪欲;你扎得通老妇的头痛,却扎不穿她丈夫藏在床底的休书。医者仁心,可若这‘心’字底下,埋的是砒霜,你还要一味甘草去调和么?”

许仙握着药箱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桐木纹理。

白素贞未再回头,身影融进雨幕深处,唯余一句轻语随风飘来:“明日辰时,济天雷后院,我等你来‘会诊’。”

翌日清晨,保安堂门前长队依旧蜿蜒如龙。

许仙却未坐堂。

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衣,将秦渊所赠的银针尽数收进檀木匣,只留一根最短的毫针别在襟口。临行前,他推开清净居西厢房门——那里供着一尊半尺高的白玉观音像,像前香炉青烟袅袅,炉中三炷香,燃得极慢,烟缕笔直如线。

许仙跪拜,额头抵住冰凉蒲团:“师父,弟子今日,要替您诊一次脉。”

他起身时,小青倚在门框上,尾巴尖懒洋洋卷着一支桃花枝:“师兄真要去?那老胖子怕是早把刀磨得比针还亮。”

许仙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是昨夜默写的《药王心经》残篇,字迹端正,墨色沉稳:“师父教我辨药性,辨脉象,辨人心。可他从未教我……如何辨善恶。”

小青一怔。

许仙已将素绢仔细叠好,放入怀中:“若济天雷的药真有毒,我便拆了它;若白素贞的刀真淬了毒,我便接下。可若……”他抬眸望向西湖方向,晨光破云,洒在粼粼水面上,碎金万点,“若那‘毒’,是有人饿极了啃树皮,有人冷极了抢棉被,有人病极了信邪方……那我这双手,就该先去挖树根、拆棉絮、烧邪方。”

他转身出门,阳光落在他肩头,仿佛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济天雷后院,药碾坊。

石臼里,新碾的川芎粉末如雪,却隐隐泛着青灰。

许仙蹲在臼旁,指尖捻起一撮,凑近鼻端——气味辛烈中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腥,像陈年铁锈混着腐叶。

“这是今年新收的川芎?”他问身旁战战兢兢的学徒。

学徒猛点头:“是……是金先生亲自验的货,说产自蜀中青城山北坡,药性最烈……”

许仙忽然伸手,抓起石臼旁一柄黄铜药勺,狠狠刮过臼壁内侧。铜勺刮过之处,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泛着幽绿荧光的膏状物,遇空气即刻蒸腾起一缕淡青烟气。

“青礞石粉。”许仙声音平静无波,“掺在川芎里,三钱入煎,七日蚀心;五钱入丸,半月瘫痪。白掌柜,您这‘济世’二字,倒是济得颇为巧妙。”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冷笑。

白素贞负手立于门框阴影里,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正是昨夜孩童手中那枚,此刻铜钱背面的新月刻痕已被朱砂填满,鲜红欲滴。

“汉文,你师父可曾告诉你,青礞石产自何处?”

许仙抬眼。

“青城山。”白素贞指尖摩挲铜钱,“你那位隐世高人师父,每月初一,都会去青城山采药。而青礞石,只产于青城山后谷断崖——那地方,三年前塌方封路,至今无人敢近。”

许仙瞳孔骤缩。

白素贞却笑了,笑容里没有讥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所以你猜,你师父……究竟是去采药,还是去掩埋什么?”

院中死寂。

唯有石臼里,那青灰药粉无声流淌,像一条渐渐苏醒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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