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歌咏比赛是在一个晴朗的周三下午举行的,在学校的礼堂里,红绒布背景上贴着“林七二中迎新年歌咏比赛”几个白字。
舞台两侧的音响是老式的,调音师傅调试的时候喇叭里传出几声尖利的啸叫,惹得前排...
叶晨走出教导处的时候,手里没拿那封红头表扬信,肖方也没给他。信被收进了抽屉最底层,上面压着一摞上学期的年级成绩单——那是她留着备查的底档。走廊尽头的窗子敞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卷起她桌上一张泛黄的旧日历,边角哗啦一声翻过去,露出背面用红笔圈出的日期:五月二十号,期中考试倒计时十七天。
他没回教室,拐进楼梯间靠窗的角落站定,掏出兜里的小本子——不是学校发的那种硬皮练习册,而是一本薄薄的蓝皮软面抄,封皮磨损得厉害,边角卷了毛,内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第一页右上角用铅笔写着“目标:学年200名”,底下横线划得笔直,旁边贴了一张撕下来的月考成绩单复印件,上面物理和数学两科的成绩被红笔圈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箭头,指向“+12分”、“+18分”的标注。再往后翻,是每天的学习时间表,精确到分钟:6:00-6:40晨读英语;7:00-7:30背化学方程式;午休12:30-13:00刷五道函数题;晚自习后9:30-11:00雷打不动三套理综选择题加一套物理大题……连周六周日都标着“全天补高一力学模块”。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油田日报头版照片——去年全市教育系统表彰大会现场,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站在主席台侧后方,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手里捧着奖状,笑容腼腆却亮得刺眼。照片下方一行小字:“油田子弟中学高三(2)班陈立伟同学获评市级三好学生”。那少年的脸他记得,是隔壁厂子弟校的,后来考上了哈工大。当时他只扫了一眼就扔了报纸,可那天晚上睡不着,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宿,忽然想起牛玲玲前两天念叨:“老李啊,你说咱家李肆啥时候也能站台上领个奖?不图多大的,就那红纸印个钢印,我挂墙上照相都敢抬头。”他那时没应声,只是把烟掐灭在搪瓷缸沿上,缸底磕出一声闷响,像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这声音又响起来了。
他合上本子,指腹摩挲着封面那道裂口,转身下楼。刚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塑料书包带子甩动的哗啦声。抬眼一看,程芽芽正抱着一摞书往上冲,额头上沁着细汗,校服领口歪了一边,左手攥着半截没拆封的2B铅笔,右手拎着一只印着“胜利油田实验小学”字样的旧铁皮铅笔盒——那盒子他认得,是程芽芽小学毕业时班主任送的,盒盖上还粘着一枚褪色的少先队徽章。
“四哥!”程芽芽一眼看见他,猛地刹住脚,差点撞上墙,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顺,“你真去帮公安画人像了?他们说你画得比美术老师还好?”
叶晨点点头,顺手帮他扶正了歪掉的领子:“画了仨人,俩瘦高,一个左眉断了根,右边耳朵耳垂特别厚。”
程芽芽眼睛一亮,立马从铁皮盒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素描纸,又摸出那截铅笔,飞快地在纸上勾了几笔:“我试试能不能还原——你等等,我画完给你看。”
叶晨没拦,就倚着栏杆看他蹲在楼梯台阶上画。程芽芽的笔触很实,线条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画得快,改得也快,橡皮擦得纸面都起了毛边。十分钟后,他把纸递过来,上面三个侧脸轮廓已经初具雏形,尤其是那个断眉的,眉骨转折处用短线排得极密,阴影过渡自然得不像高中生手笔。
“你练过?”叶晨问。
“嗯……去年暑假我爸让我跟厂里美工组的老张师傅学过半个月速写。”程芽芽挠挠头,声音低了一点,“其实……我也想帮袁山青。不是光送罐头、买糖那种帮法。我想……画张她的肖像,挂在学校宣传栏上,标题就叫‘她不是骗子的女儿’。”
叶晨没笑,也没点头,只是把那张纸接过来,对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光看了看,纸背透出铅痕的深浅。“你这构图有点问题。”他指着画纸右下角,“人物太靠边了,留白太多,重心不稳。而且你没给她加眼神——不是瞪着人的那种,是她低头剥橘子时睫毛投在脸颊上的影子,是她把小紫抱起来转圈时下巴扬起的角度。画人不能光画骨头架子,得画她活气儿。”
程芽芽怔住了,手指无意识捏紧了铅笔,指节发白。
“不过……”叶晨把纸折好塞进他手里,“这想法挺对。等你哪天能把人画得像她本人一样,再拿去给肖主任看。她那儿正好缺一幅新学期‘校园温暖故事’主题展的主视觉。”
程芽芽没说话,但肩膀明显松了一寸。他把纸小心叠好,重新塞回铁皮盒,拉上盒盖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默契落地的声音。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阳光穿过楼梯玻璃顶棚,在水泥台阶上投下菱形光斑。程芽芽忽然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声音很轻:“四哥,你真打算考前两百?”
“嗯。”
“那你……是不是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差不多。”
“那……你累不累?”
叶晨笑了下,没正面答,反而问他:“芽芽,你还记不记得咱小学三年级那会儿,你妈给你买了个新文具盒,银色的,带弹簧盖,你宝贝得不行,上课都忍不住偷偷摸。结果有天放学,你发现盒盖弹不开了,卡死了。你蹲在操场边哭,眼泪鼻涕一块儿流,还用小刀去撬,把手都划破了。”
程芽芽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记得……后来还是你帮我卸了螺丝,把盖子换了个新的。”
“你知道为啥换不了原装盖吗?”
“为啥?”
“因为那盖子根本不是坏了,是弹簧锈住了。你越使劲撬,它越死。得泡醋里泡两天,再拿牙刷一点点刷锈,才能松动。”叶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我现在就跟那弹簧似的。不是拼劲儿不够,是锈太久,得慢慢泡,慢慢刷。你要是真想帮我,别问我累不累,下次路过文具店,给我捎瓶白醋。”
程芽芽噗嗤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楼梯间撞出回音。他抬手抹了把眼角,点点头:“行,醋管够。”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王老师刚讲完电磁感应定律,粉笔灰簌簌落在他肩膀上。叶晨没像以前那样托着腮走神,而是全程盯着黑板,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练习册边缘——那里被他磨出了两道浅浅的凹痕,像被岁月犁过的垄沟。下课铃响,他没动,等同学们收拾书包闹哄哄出门后,才慢条斯理合上本子,从夹层里抽出一张A4纸——那是他昨晚默写的全部公式推导过程,密密麻麻写了六页,每一步都标注了适用条件和易错陷阱。他把它平整地压在课本最底下,又从桌洞深处摸出一本《高中物理典型题解》,扉页上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此书由袁山青同学暂存于李肆处,归还日期待定。”
他没翻书,只是用指腹一遍遍抚平那行字的笔画。墨迹有些洇开,像雨水打湿的春草尖。
放学回家路上,他绕去了小巴蜀饭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灯亮着,袁山青正踮着脚,用一块干净抹布擦柜台玻璃。她今天扎了马尾,发梢被汗浸得微潮,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听见门铃响,她转过头,看见是他,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擦,但擦的位置明显偏了半寸,玻璃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
“小紫呢?”叶晨问。
“在后院喂鸡。”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让她别来前面,说……怕弄脏你衣服。”
叶晨没接这话,径直走到柜台边,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蛋壳上还带着温热:“趁热吃。”
袁山青没伸手接,目光落在蛋壳上那几道细微裂纹上,停了几秒,才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蛋壳时微微发颤,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泛着淡青。
“你画的人像,公安说画得准。”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叶晨靠在柜台上,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倒是问了你两句,我回他们:‘那姑娘天天在我家吃饭,比我亲妹妹还熟,你们要不信,自己来我家蹲点。’”
袁山青终于抬起了头。夕阳从门缝斜切进来,照亮她瞳孔里一点极淡的光,像冰面下将融未融的春水。
“你……不用这样。”她说。
“哪样?”
“护着我。”
叶晨笑了,把剩下那个鸡蛋轻轻滚到她手边:“我不是护你,是护我自己的饭桌。你做的红烧肉,小紫爱吃,我妈夸火候刚好,我爸说比他年轻时候在钻井队吃的还香。我要是把你赶走了,以后谁给我做?”
袁山青没笑,但嘴角的弧度松了一瞬。她低头剥开鸡蛋,蛋白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喉结轻轻上下滑动。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小紫脆生生的喊声:“姐姐!鸡不吃虫虫!它只吃米米!”
袁山青立刻转身,快步朝后院走,裙摆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叶晨没跟上去,就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门帘后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天前程苗苗说的那句话:“你给完了就完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空着的双手,又看看柜台玻璃上那道未干的水痕,忽然觉得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把公式背熟,不是把题刷完,而是让一个人心安理得地,接住另一个人递过去的鸡蛋。
晚上九点,叶晨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只罩住稿纸一角。他刚做完一套物理卷子,最后一道计算题用了三种解法验证,草稿纸写了满页。窗外家属院的路灯次第亮起,远处传来收音机播放的吕剧唱段,咿咿呀呀,拖着长腔。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正准备合上练习册,桌角电话突然响了。
是李大海打来的。
“儿子,你妈刚接到电话,袁山青她爸……找到了。”
叶晨握着话筒的手指瞬间绷紧,指节泛白。
“人在青岛,被几个债主堵在码头货仓,打了个半死,报了警。分局刑警队今早出发,估计今晚就能押回来。”李大海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你妈说,这事……你得有个准备。”
叶晨没吭声,只是把听筒贴得更紧了些,仿佛能从中听出那场风暴的走向。
“还有……”李大海顿了顿,“分局那边的意思,明早让你过去一趟。不是录口供,是让你见个人。”
“谁?”
“袁勇。”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只剩台灯滋滋的电流声。叶晨慢慢放下话筒,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卷子上,最后一题的空白处,他下意识用铅笔写了个名字:袁山青。
笔尖用力过猛,纸背透出深深的凹痕。
他没擦,只是把卷子翻过去,盖住那三个字。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蓝皮软面抄,在最新一页顶端写下:
5月21日,晴。
目标:200名。
新增任务:明天早上八点,见袁勇。
下面一行,他重重画了条横线,横线下,只写了一行小字:
他欠她的,我替她记着。
她该得的,我替她守着。
——不是替她报仇,是替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