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鸣声在京城主控室里响成一片,吵得人脑袋发紧。
报警音虽不尖锐,但间隔极短,哒哒哒地响个不停。
赵晓峰坐在操作台前,紧盯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KX-17裸板已经降了三轮频。
起初靠着切分任务还能勉强维持吞吐量,可随着热斑区域扩大,系统接连触发自动保护。
主频每掉一次,内核处理线的数据就跟着往下塌。
大屏右侧,大凉山缓存池的占用率还在一点点往上窜。
82.6%......82.8%......83.0%。
侧挂着秦雅那边的连线画面。
大凉山机房里冷气开得足,风扇的轰鸣盖过了人声。
她裹着件厚外套,站在监控台前,边核对队列边汇报:
“新数据写入速度没降,后处理缓存区还在涨。刚才去了那批低优先级的中间态,也就只多了七分钟。”
七分钟。
主控室里安静下来。
宋德海那批旧件已经在路上,但车速就那么快,急也没用。
京城改装车间那边早就清空了切割机和打磨台,做好了隔离准备,机加组的人也都在原地待命。
可东西没到就是没到。
KX-17根本不到配件送达,数据眼看就要逼近写线了。
邱明远站在赵晓峰身后,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出来的队列清单。
纸上密密麻麻印着路径编号、置信度和关联权重。
他手里的红笔已经划掉了三批数据。
这笔划下去容易,代价却很大。
后续不仅要增加人工复核、拉长重建时间,盲测验证也会更麻烦。
但眼下这节骨眼,顾不上这些了。
廖青舟盯着队列图,压低了声音:“可牺牲的数据层见底了。再往下删,伤的可就不是那些临时的中间状态了。’
“具体点。”邱明远抬头。
“你看,”廖舟把几组数据推到主屏上,“这几组是复原片段的冗余副本。删了它主路径还在,但事后得靠人工反推来验证。还有这批低置信度的辅助锚点,本来是用来校正边缘误差的,现在也保不住了。”
赵晓峰干咽了一口唾沫:“要是全切了,最后出来的图谱肯定很难看。”
“难看也得切。”邱明远接得干脆,“先保主路径。”
赵晓峰没吭声,他心里清楚邱明远是对的。
误差带重建路径和边界审计样本是底线,只要这俩还在,日后就有机会把SU(3)的结果救回来。
那些辅助锚点确实有用,但眼下这算力和散热条件,只能让它们先靠边站。
不过,这次跟上一回丢弃低优先级数据不一样。
上一批扔的是外围中间态,心疼归心疼,至少结果图上不会留下明显的窟窿。
可现在这些辅助锚点一砍,图谱上就会出现实打实的缺口。
那些原本能连上的物理位置,现在只能标个“缺失”了。
赵晓峰把手搭在确认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屏幕底部忽然弹出来一条商业残链的后台提示。
白底蓝框,界面挺漂亮,语气温和得跟办公软件提醒更新似的:
【检测到连续曲线存在缺口。建议启用插值平滑,以保证输出一致性。】
底下还跟着一行小字:
【预计可恢复曲线连续度:96.3%。】
主控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行字大伙儿太熟了。
这些年,不少人就是这么干活的。
数据缺一块,软件就给补一块;图难看,就拿算法顺一顺。
只要论文里的曲线画得平滑,审稿时就能省下不少麻烦。
赵晓峰盯着提示框,忍不住骂了句脏话:“靠,这破玩意儿还挺会挑时候。”
廖青舟沉下脸:“这就是商业库的毛病。它根本不管这缺口在物理上意味着什么,就只认一条,曲线断了不好看。”
邱明远没急着接茬,转头看向隔离休息室。
玻璃墙后头,林允宁正坐在桌边。
他的终端还是只读模式,只能看个低频摘要,登不进主控参数的界面。
顾长风端着个一次性纸杯杵在门口,拦着没让他回主控台。
林允宁也看见了那条提示。
他拿起麦克风。
“拒绝插值。”内线里传出的声音不大,但听得真切。
赵晓峰立刻回头:“林老师,您确定拒绝?”
“当然。”林允宁语速平稳,“被切掉的辅助锚点,一个都不许补。在内核里直接生成缺失标记。把对应的路径编号、物理坐标、切割原因,当时的缓存压力,还有操作人,全给我写进审计日志。”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以后的论文附录也照实写。哪儿缺了,就明明白白地写出来。”
主控室里几个年轻研究员面面相觑。
这话分量太重了。
附录照实写,等于主动向全世界同行亮底牌:我们这批数据,哪哪哪是被现实条件逼着抠空的。
以后别人来复核,第一眼看到的绝不是漂漂亮亮的完美曲线,而是一张打着补丁的图谱。
这肯定招人问,也得多费口舌解释。
但起码,没人会被一条造出来的假曲线蒙骗。
邱明远点了头:“按你林老师说的办。”
赵晓峰提了口气,重重按下拒绝键。
商业残链的提示框瞬间变灰。
随后,Kernel界面弹出了新面板:
【生成缺失标记。】
【路径复原片段冗余副本:切割。】
【低置信度辅助锚点:切割。】
【审计日志:写入。】
【反向追溯索引:保留。】
一条条灰色的标记被强行楔进图谱边缘。
这画面确实难看。
一点也不顺滑,甚至有些扎眼。
几个关键的边界旁边,多出了明晃晃的空洞标识,就好比一张好好的纸被人硬生生剪去几个角。
但这每一个窟窿,都带着清清楚楚的说明:缺在哪,为什么缺,什么时间缺的,谁切的,以及切掉它保住了什么。
秦雅那边同步收到了结果。
她看着屏幕上冒出来的新标记,顿了几秒才开腔:“大凉山确认。缺失标记写进镜像索引了,原始数据的封存状态没动。”
“缓存池情况怎么样?”邱明远紧跟着问。
秦雅切出最新的曲线。那个红色的进度条顿了顿,又开始一点点往上爬。
“切割生效了,但杯水车薪。”秦雅叹了口气,“顶多再争取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是比七分钟强,可也就仅仅是二十分钟而已。
赵晓峰把新队列推给内核,KX-17裸板上的绿灯再次疯狂闪烁。
贴在裸板边缘的临时温度探头数值一路狂飆,在安全红线边缘来回横跳。
没人有心思庆祝。
赵晓峰盯着屏幕上那几个灰扑扑的缺口,忍不住嘟囔:“这图以后拿出去,真没法跟人解释。”
邱明远站在一旁,声音很稳:“没法解释也得硬着头皮解释。搞科研又不是用美颜相机P图。”
这话一出,主控室里的敲击声又密集起来。
隔离休息室里,林允宁放下麦克风。
他盯着摘要上那些灰色的窟窿,看了很久。
缺口确实扎眼。可再扎眼,那也是真的。
大凉山的红线还在往前推,配件还在路上颠簸,KX-17随时可能再次降频。
大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轮数据不过是拖延战术。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保密医疗园区外头,透着股冷清。
里面的病区该怎么转还怎么转,护士到点就去巡房,林慧珍团队的监测排班也照旧。
可一出这两道门禁,外面的世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沈知夏窝在园区的临时工作间里,面前的桌上架着两台电脑,一部加密座机,外加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热线记录本。
电脑屏幕上,银发守护者的公开热线后台里,未读消息正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有家属跑来问AD-02能不能插队;有地方平台发来的合作函,标题包装得花里胡哨,全是些“青年科学家公益成果落地”、“银发健康示范工程”之类的空话套话;
还有些人更直接,张嘴就问能不能见林博士,能不能花钱捐赠弄个优先评估的号。
沈知夏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脸色依旧平静。
以前在美利坚干公益的时候,什么急病乱投医的家属、打着公益幌子捞钱的黑中介,她见得多了。
现在无非是场面铺得更大了,名头更响了,可底下的套路还是原来那一套。
唯一不同的是,这回这帮人蹭的是林允宁的名字,主意打到了孟兰住着的保密园区头上。
这条线,绝对不能让他们搅和乱了。
门口的志愿者负责人抱进一摞打印件递过来。
“沈小姐,这是今天刚筛出来的三类消息。资本合作七份,地方平台发来的邀请十二份,疑似黑中介的二十三条。另外还有几个自称认识林博士家属的,听那话术就是想诈骗。”
沈知夏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她手上动作极快,基本扫一眼标题和关键句就能分类。
“私人信息一律先压着别回。”她头也没抬,“通知所有人,从现在起,只准用新版的统一回复方式。”
负责人赶紧打开文档。
沈知夏随手把文件分成三摞。
第一摞是医疗资本。
邮件里话说得那叫一个客气,合作模式也包装得光鲜亮丽。
张口闭口就是愿意支持公益,还能搞什么专项基金,帮着推动病患的早期筛查。
乍一看挺像那么回事。
可点开附件里夹着的那份”品牌联合方案”,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里头硬生生把林允宁的名字、AD-02、菲尔兹奖,还有什么患者康复故事全凑在了一张纸上,甚至连宣传海报的排版都给画好了。
沈知夏看完,把那摞纸往旁边一推。
“这类的,全拿资本合作那套模板去回复。第一,咱们不对任何药物或者设备做商业背书。第二,患者的数据归医院和伦理那边管,我们没权利共享,更不可能往外倒手。第三,只要沾上林允宁、AD-02或者保密园区的宣
传,一律不接。”
负责人敲打键盘的手顿了一下:“那万一他们说自己只是在做公益宣传呢?”
“那就更得拒了。”沈知夏斩钉截铁,“做公益不能拿病人的隐私当卖点,更不能把八字还没一撇的验证期治疗吹成什么成功案例。”
负责人点点头,赶紧把这几条敲进模板里。
轮到第二,地方平台。
这帮人的措辞可就讲究多了。
有的想拉着他们搞地方健康项目,有的张罗着要共建服务站,还有的更绝,暗示能动用媒体资源,帮林允宁立个人设。
沈知夏盯着最后那句话,冷嗤了一声。
“这帮人哪是想要什么服务站,他们就是想弄张合影挂在墙上撑门面。”她把第二摞也扔到一边。
“地方平台的,统一转公开的公益口径。咱们只提供陪护、防诈骗、家属互助这些基础活儿。别的免谈。不给医疗承诺,不安排进园区参观,也绝对不接任何拿林允宁当噱头的地方活动。”
“真的一点合作余地都不留?”负责人问。
“普通的公益合作可以留。”沈知夏接话极快,“但丑话说在前头,边界划明白。咱们干的是家属支持,不是黄牛倒号的。他们想搞宣传也行,去宣传反诈热线,宣传照护手册。谁要是敢吹神药、卖内部通道,直接拉黑。”
至于第三摞,黑中介。
这东西最恶心。
截图里那些人在病友群里明目张胆地发广告,张口闭口就是“有内部关系”,能搭上林博士的线,手里还攥着几个AD-02的名额。
开价黑得吓人,有的竟然还敢管家属要什么“诚意保证金”。
沈知夏扫了几眼截图,“啪”地一声把那叠纸扣在桌上。
她嗓音沉了下来:“这种垃圾不回,也没得谈。告诉家属,把聊天记录、收款码、手机号全截图留好,统一转给咱们的公益律师。只要被骗了钱的,直接劝他们报警。
负责人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可是,已经有家属交钱了。”
“先去安抚家属,千万别怪他们病急乱投医。”沈知夏叹了口气,“家里摊上这种病,谁不着急?随便忽悠两句就容易上套。咱们得帮着留证据,而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负责人轻声应下了。
沈知夏把热线本翻过一页,提笔唰唰记下今天的处理规矩:
资本想合作,不接商业背书;
地方平台来找,卡死在普通公益范围;
碰上黑中介,直接留证据找律师;
至于捐款,单独开户,找第三方来查账。
写完,她把本子推给负责人。
“捐款这块儿也得跟底下人统一一下。”沈知夏交代道,“钱咱们收,但必须是无条件的。不能进私人账户,不能流进病区,更不能拿去换什么评估名额。账目每个月摊开给审计方看,不管是谁,捐多少钱,在这儿都没特权。”
负责人迅速把规矩发到了志愿者群里。群里马上齐刷刷地回了一排“收到”。
沈知夏鼠标一点,又点开了一份名单。
这是园区大门口安保处刚理出来的访客申请。
就这半天功夫,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
有递着公益名片硬要往里闯的,有打着“家属代表”旗号的,还有说是地方台的记者,非要搞什么“青年科学家回国首个项目”的独家专访。
顾长风在外面已经拦下了一拨。
沈知夏现在的活儿,就是要把公益这边的口子全给堵死,防着这帮人换个马甲再绕进来。她摸出手机,给顾长风发了条微信:
“外围口径已经统一了。不管是打着公益、捐款、采访还是互助的名义,只要想进园区的,全给我打回线上登记去,现场绝对不给开绿灯。”
几秒钟后,屏幕亮起,顾长风回了俩字:
“收到。”
工作间里,热线的铃声又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沈知夏抓起听筒。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急得直打哆嗦,说老母亲病了两年了,打听说只要能挂上林博士的号,就能弄到内部治疗的名额。
那男人连声说自己愿意砸钱捐款,让怎么配合宣传都行,就求个活命的指标。
沈知夏耐着性子没打断他。
等那头倒完了苦水,她才温声开口:“叔叔,您听我说,千万别随便给网上那些人转钱。咱们这儿压根没有内部插队这一说,也不卖什么治疗名额。您受点累,把病历按正常流程发到邮箱里,到时候会有志愿者帮您理清楚。
AD-02的药还在验证期呢,不对外公开,谁也没法给您打保票说一定能治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男人的声音顿时垮了下去,透着股绝望:“那......网上那些说包安排的人......”
“把你们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都存好。”沈知夏叹道,“我待会儿把公益律师的电话发给您。要是您已经给人转了钱,赶紧去派出所报警。”
对方讷讷地道了声谢,声音里像被抽干了力气。
沈知夏挂断电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紧接着又接起了下一个。
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挡不住全天下病患家属的焦虑。
家里一旦摊上这病,谁都恨不得紧紧攥住那根救命稻草。
可要是有人拿这份希望来明码标价,那简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
所以她这道门,必须得守好。
不仅得挡住外头的乌烟瘴气,也得护着里面那些真正做实事的人。
半个钟头后,新版流程全部分发到位。
接热线的志愿者开始按着模板各司其职,公益律师着手梳理黑中介的证据,捐款账户直接拒收了所有带附加条件的进账,那些地方台的邀请也被统一打发去看了公开声明。
而在保密医疗园区内部,林慧珍团队的监测流程依旧稳如泰山,没受半点影响。
孟兰的病房外头,走廊里的灯光白亮刺眼。
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橡胶轮子碾过地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沈知夏扫了眼手机时间,顺手拨成静音,起身去外头对排班表。
外头的风浪还在翻腾。
但这道门,她算是暂时替大伙儿硬生生抵住了。
隔离休息室里的灯光很暗。
林允宁坐在桌边,面前的只读终端刚刚刷新完一轮摘要。
大凉山那边的红色进度条依旧挂在屏幕右上角,怎么也消不掉。
他刚看完赵晓峰提交的缺失标记日志。
一共切掉了十七处辅助锚点。
每一处都标明了路径编号、物理坐标、切割原因和当时的缓存压力。
这一排排冷冰冰的数字,看久了直让人心里发沉。
以后这些标记都会跟着SU(3)的后处理结果一起存档,只要有人来复核,第一眼就能看见这些缺口。
林允宁捏了捏眉心。
顾长风推门进来,把一杯温水搁在他手边。
“林主任那边发简报过来了。”顾长风说,“医疗线的低频更新。”
林允宁点开加密终端。
简报是林慧珍团队发来的,格式规整,字数也少:孟兰今天状态稳定,夜里没怎么躁动,短时间的交流也算正常,就是对最近发生的事还是记不清。治疗方案照旧。
林允宁快速扫过临床部分,确认没什么风险提示,这才继续往下翻。
简报末尾附着一段单独封存的算法记录。
标题写得清清楚楚:“同步监测微小跳变片段复核”。
这就是之前被林慧珍团队捕捉到的那一小段异常信号。
当时开源的医学分析库给出的结论是“正常环境波动”,顺手就把这段曲线给抹平了,当成了普通的背景噪声。
林慧珍没去信那个自动生成的结果。
她按照林允宁之前的要求,把原始片段,开源库处理过的那段,还有人工标注过的,分别打包封存好,又单独走了一遍临床复核。
现在,复核结果出来了。
林允宁点开了对比图。
第一张是开源库处理后的图谱。线条相当平滑,波动幅度极小,这要是搁在普通的临床监测里,压根没人会多看一眼。
第二张则是Kernel端保留下来的原始边界段。就在同一个时间戳附近,曲线猛地折了一下。幅度虽然不大,持续时间也短,但就在这么一段平平稳稳的信号里,硬生生多出了个扎眼的小拐点。
第三张是林慧珍团队的人工标注。上头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判断:
“暂不支持临床干预依据,建议继续隔离保存。”
林允宁盯着这行字,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是林慧珍守着的专业底线。她没因为林允宁特意关照过这东西,就小题大做把它定性为临床风险;同样,也没因为开源库说是正常波动,就随便把它扔垃圾桶。
能用的就留下,解释不清的就先存起来。
治疗是治疗,算法是算法,不管什么理论猜想,都绝不能拿病人当试验品。
林允宁在回复框里敲字:
“临床方案不变。继续不加量、不强刺激。这段信号继续做物理隔离, Kernel端把原始边界段留好,标成医学算法的审计样本。以后只用来做算法复核,绝对不当做现在的治疗依据。”
他回头扫了一遍,点击发送。
没出几秒,林慧珍回了消息:
“收到。临床路径不作调整。”
干净利落。
林允宁顺手把终端切回只读界面。
屏幕上头,大凉山那边的缺失标记还挂着。另一边,医疗线上的小跳变也被塞进了单独的封存目录。
两头看着都不怎么痛快。
一边是硬生生被抠出好几个窟窿的数据图谱,另一边则是原本能被开源库轻松抹平的异常拐点。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到底还是保住了。
林允宁没再继续往下深想。
他眼下既没权限,也真没那个精力去推演什么新理论。
大凉山的缓存池眼瞅着还在涨,CERN那头的预警也在芝加哥战情室里压着。
先存着吧。
等攥够了证据,再说其他的。
顾长风见他放下终端,随口提醒:“过五分钟,赵院士那边就要同步下一轮的缓存状态了。你这儿还是只能听个摘要。”
“知道。”林允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子里的薄荷味还没散干净。
他抬头扫了一眼墙上的倒计时。
旧件还在半路上。KX-17也还在降频。而那些差点被自动化工具抹平的异常信号,正被他们一个个从平滑的曲线底下硬抠回来。
先捡回来再说,存好封死。
至于这些东西到头来能证明什么,眼下还轮不到下定论。
日内瓦,CERN地下控制大厅。
这里可比国内的主控室清净多了,听不见乱糟糟的键盘声,也闻不到旧服务器发出的那股子闷热气。
大厅宽敞,灯光偏冷,操作台一排排往前铺开,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弧形屏幕。
LHC低功率试运行刚好进入了温度监控的窗口期。
大伙儿心里都明白,这阶段绝不能靠运气硬挺。
超导磁体系统对温度极其敏感,液氮管道里哪怕只是稍微有一点点波动,放在普通设备上或许就是个背景噪声,可搁在这台对撞机上,指不定就能让整个工程团队一晚上睡不着觉。
主安全联锁系统运行得还算正常。
这总算让现场的工程师稍微多了点底气。
核心的保护链路是本地闭环,不是外部云端,也不用看哪家公司的脸色等在线授权。
真正棘手的其实是辅助预检。
林允宁当时在日内瓦留下的旧的Aether接口一断,原来那一整套用来洗掉背景噪声、比对历史异常和审计液氮波动的工具全跟着瘫痪了。
工程组只能临时顶上个本地替代脚本,脚本倒是能跑,界面也能跟着出图。
可这图画出来了,到底敢不敢信,那是另一码事。
主管工程师站在主控台边上,死盯着屏幕上那几条曲线。
本地的替代脚本是按过去几个月的背景噪声均值来做阈值判断的。
搁在平时,这法子虽然糙了点,但也算安全,只要信号偏得太离谱,系统立马就会标红。
可今晚这破事偏偏就卡在了不上不下的边缘上。
液氦管道出现了一段微弱的温漂前兆,好死不死刚好压在阈值边上。
数值没过线。替代脚本直接把它当成了背景波动,顺手就给平滑成了一段漂漂亮亮的连续曲线。
侧台坐着的年轻工程师瞄了一眼辅助预检的界面,语气透着犹豫:“本地脚本显示一切正常。’
主管没吭声。
他把同一段时间的窗口拖大,调出原始传感器的回波重新看。
那里面夹着一组极细的毛刺,幅度不高,持续得也短。这要是放以前,他们肯定直接丢给Aether链路去保留边界,比对历史,看看以前低功率测试的时候有没有冒出过类似的玩意儿。
但现在没这条件了。
替代脚本给的结论干干净净:背景波动。建议继续。
主管盯着屏幕上“建议继续”这四个字,心里直发毛。他开口问:“主安全链路那边什么情况?”
“还没报警。”旁边的低温工程师回道,“温度还在允许区间里,磁体保护系统一切正常。”
大厅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
按规矩,他们完全可以接着往下走。
毕竟低功率试运行的窗口期可不好排,液氮、档期、人力,哪一项烧的都是真金白银。只要辅助预检没明确报出异常,硬着头皮往下推也说得过去。
可主管就是没点头。
他干这行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当时觉得“说得过去”的判断,最后全变成了事故复盘报告上的一行黑字。
屏幕上的曲线还在往前跑。替代脚本死死压着那些边缘波动,粉饰得太平了,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物理传感器那头,却开始冒出越来越密的细小抖动。
也就过了几分钟。
主安全传感器猛地跳成红色。
大厅里突兀地响起一声短促的警报。这还不算全面的事故警报,只是一条低级别的温漂提示。但这玩意儿来自硬件主链路,既绕不开,也强压不下去。
屏幕中央直接弹出了警告词:
【超导磁体局部温度疑似漂移。请确认低温系统状态。】
大厅里所有人唰地抬起头。
几分钟前还亮着“安全”绿灯的辅助预检界面,这会儿还是一派歌舞升平的平滑模样。可就在旁边,物理传感器的红灯已经明晃晃地亮了起来。
两张图往一块儿一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本地的替代脚本,活生生把危机的前兆给洗没了。
主管工程师几步跨到主控台前,翻开手边的运行日志。他没大吼大叫,也没骂人。越是到这节骨眼,指令越得稳住。
“冻结当前测试段。”他沉着声交代,“把原始传感器的回波都保存好,立刻停用那个替代脚本给的安全判断。所有低温组的人,全部切到人工复核流程。”
侧台的工程师十指翻飞,立刻照办。
“还要继续走当前的低功率窗口吗?”有人试探着问。
主管抬头看向那块弧形大屏幕。主安全联锁还没触发强制停机。也就是说,机器现在还没彻底失控。
可辅助审计那条链子已经证明了根本靠不住,这会儿要是再往下硬推,就等于是拿几十亿美元的设备和整整一个运行周期,去赌一个破脚本没算错。
他可不打算拿这种事赌运气。
“进入紧急停机准备流程。”主管斩钉截铁,“全组切入STOP前置状态。先把低温系统给我稳住了,准备按保守规程撤出当前的试运行段。”
话音刚落,整个大厅的节奏瞬间变了调。
刚才大伙儿还盯着曲线做判断,这会儿所有人的操作全转向了保命的保守流程。低温组赶紧去复核液氮回路,磁体组去确认保护链路,运行协调员也抓起电话开始联系值班负责人。
主控台上,STOP的前置流程被调了出来。
红色的确认框挂在屏幕边缘,谁都还没按下去。
现场没谁乐意走这个流程。这键只要一敲下去,昂贵的液氮损耗、遥遥无期的重启排期、麻烦的后续审计,还有欧洲各个实验组的计划,全都会搅成一锅粥。
可在这种动辄几十亿的大家伙面前,心疼钱永远不能排在安全前头。
主管盯着那条被本地脚本抹得平平整整的温漂前兆,脸色铁青。
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明天的事故说明会是个什么场面。
他们得硬着头皮去解释,为什么核心硬件明明还没坏,试运行却不得不提前中止。
他们还得去解释,为什么仅仅是因为一个被出口管制切断的辅助科研工具,就逼得欧洲最金贵的大科学装置被迫进入了停机前置流程。
同一时间,京城主控室。
大凉山缓存池里的那根红色进度条,终于越过了最后一道可控的预警线。
蜂鸣声骤然变急,原本还是一声接着一声的提示,瞬间连成了一片刺耳的尖啸。
赵晓峰猛地抬起头,嗓子都劈了:“缓存池越线了!”
邱明远几步冲到主屏跟前。
KX-17裸板的温度曲线又生生抬高了一截,主频直接被系统强压了下去。Kernel的队列被迫放慢,刚才打上去的缺失标记还挂在图谱边缘,新一轮的数据洪峰却已经铺天盖地地挤了上来。
“旧件到底运到哪了?”许廷安急问。
联络员脱口而出:“还在路上!京城车间那边的隔离都做完了,但实物就是还没进场。”
这话听着简直比报警器还叫人上火。
救命的玩意儿还在半道上狂奔,可大火已经烧穿了房梁。
隔离休息室里,林允宁盯着只读摘要上那根红线,慢慢把后背挺直了。顾长风死死挡在门口,寸步不让。
林允宁也没打算起身硬闯。
他只是抓起麦克风,声音出奇地稳:“所有新切掉的数据,先别管难看,一律不许补平。全按缺失标记的规矩办。”
主控室里,赵晓峰顶着刺耳的蜂鸣声,重新调出Kernel的审计面板。
哪怕警报响得震天响,那些灰扑扑的缺口依然被他一个个倔强地敲进了日志里。
日内瓦那边,大科学装置的STOP前置流程已经全面展开。
而京城这边,数据防线也彻底被新一轮洪峰撕出了预警线。
配件还没到。
这帮人离真正的彻底崩盘,只剩下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流程苦苦撑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