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并不想多问沈素仪的事情。
就又问了句:“那唐家的家风如何?”
沈老太太就道:“我侄儿说商人家族家风多糜乱,比如公爹与儿媳乱伦的,将妻子拿去陪客的,还有动不动将庶出女儿送出去拉拢关系的,这些事情在商人那里已经不新鲜了。”
“这唐家倒是还没听说有这些事情,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不过有没有的我也不在乎了,她早点嫁了就是。”
沈老太太说的也没错,商人重利重欲,且自小大多没有读过多少书,且有好些也是忽然投机富裕起来的,又不像在朝为官的有御史和科道盯着,做事便讲究随心所欲。
所以好些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商户人家往往更多。
但老太太说的也没错,季含漪也不想操心这些,四姑娘她可能过问一二,三姑娘这里她也没想多管,总之早点走了也好。
且季含漪确实也看得出来,沈素仪依旧有野心,她好似在等着一个报仇的机会,这样的人让她没翻身的机会才好。
嫁去齐州也好,至少翻不出大浪来,老太太这回的决定倒是让人满意的。
季含漪从沈老太太那里出去,沈素仪的亲事要是真的定下,她心里倒是松了松。
容春问:“刚才奴婢看三姑娘的样子好似有些不大乐意,她真的会嫁么?”
季含漪丝毫都不意外沈素仪会不愿意,她站在一处绣球花前,看着八月盛夏里盛开的正好的花朵,上午的光线明媚,光线打在她身上,她没有觉得炎热,反而觉得浑身温暖。
她道:“她自然不会愿意的。”
“但只要沈长钦和四哥答应了,她愿不愿意并不重要,成一门亲事,看的也不是她愿不愿意。”
“只要她还想留在沈府出嫁,那就容不得她愿不愿了。”
容春又好奇的问:“要是大爷和大老爷不同意呢?”
季含漪看着容春:“他们有选择的余地么?”
容春愣了愣,很快就想明白了。
三姑娘本来就不是沈家的人,要是不答应,便是觉得沈府说的亲事不好了,要是觉得沈家说的亲事不好,那就自己说去。
三姑娘离了沈家,怕是连这样的亲事都说不到了。
那唐家虽说是商户,但嫁进去至少是富贵的,又有什么不好的。
这头沈素仪强撑着脸上的表情回去,一回了屋子就忍不住紧紧扯着手上的手帕,力气大的生生将手帕撕成了两半。
她知道老太太和季含漪的心思,是要将她远远的打发走,只要将她打发走了,就根本不在乎她嫁什么人家。
可恨她脸上还不能拒绝,还要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好似这是恩赐一般,甚至连回来都不能大声发脾气。
她现在是寄人篱下,这府里到处都是季含漪的人,她不管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的。
即便她现在心里满腔的不愿,却只能坐在屋子里撕了帕子,连摔东西都不敢。
身边的婆子过来沈素仪身边,低低劝了两句。
沈素仪闭着眼睛不说话。
那婆子也知道沈素仪不愿意这门亲事,说来也是,不管怎么说也是好好教养出来的贵女,现在嫁去一个商户,别人说起来又是什么样子、
老太太嘴上说着心疼三姑娘,可做的事情哪里就心疼了。
她坐在沈素仪的身边低声问:“三姑娘打算怎么做?”
沈素仪抿了抿唇,好半晌才开口:“我还能怎么做?我一个寄人篱下的,我还能做什么决定?”
婆子一愣:"三姑娘就认了?"
沈素仪冷笑一声:“我不认又怎么办,我不认反而会说我不知好歹,说我不知进退不懂感恩,说我不是沈家人了,说收留我都是恩赐。”
“来来回回不就都是这些话么?”
“她们觉得我应该感恩戴德,将我当成叫花子打发就不错了,你说我不认,我还能怎么办?”
“我外祖家也被季含漪害成了这样了,因为我舅母给太后传消息的事情,我舅舅本是总兵的,现在也被连累得降成了副将,我又有什么底气让人给我做主,有什么底气不答应。”3
婆子听了心里也难过,如今这样确实也没法子了,只能劝道:“好在那唐家富裕,给的聘礼也多,过去也是做大少奶奶,凭着姑娘在京城的那些手段,去了齐州也能在唐家坐稳位置。”
沈素仪深吸一口气,唐家一个没权势的商户,即便坐稳位置又能如何,除了富裕一些,还有什么拿的出手的。2
唐家的大少奶奶,即便是个七品的官夫人,都不一定能瞧得起。
有权势的,真要斗一个商户家破人亡,那也是抬手的事情。
沈素仪要的也不是这样,她想要权利掌握在手里,想要被人仰望,而不是做一个商户的少奶奶。
她的心里头乱的厉害,此刻也不想多说。
她只知道自己绝不是那么容易认命的人。1
她摆摆手让嬷嬷先退下,她现在只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外祖母过寿的那日,季含漪上午就去了顾家,沈老太太听说了,也让季含漪替她带了一份礼。
顾老太太的生辰也没办,更没有送帖子,一来是因为在太后的国丧里,二来也是顾家本也办不大起来宴会,只有顾家的几个人坐在一起聚一聚便是。
现在大舅母张氏也比从前要消停了许多,应该是沈家出事,白家又接连出事,顾婉云日子艰难也和沈家有些关系,所以张氏也没来季含漪这头来求帮忙了。
季含漪去的时候其实是最后一个,她是可以去的晚了些的,去的早了其实也没什么话说。
今日顾婉云也回来了,她坐在母亲的旁边,看着季含漪正从门槛进来,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季含漪了,如今再见她,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唯一欣慰的是,季含漪如今好似过得也不怎么好,夫君孩子都没了,公公也病入膏肓快要不久于人世,老太太听说也中风身子不行了,她身边没有男人撑腰,也没有长辈撑腰,硕大的沈府,将来不可能不被吃绝户的。
说不定再过不久,沈府就没有季含漪的容身之地了,被赶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她一直静静等待着,看着此刻的季含漪穿着一身月白云竹纹的衣裳,看着素净却也不失庄重富贵,那发上简简单单的一对长玉簪子都价值不菲。
她忍不住想,季含漪这样富贵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呢。
她还能得意多久。
她甚是期待季含漪不如自己的那一日。1
这头季含漪进了厅内,屋内的人便都齐刷刷的往季含漪身上看来。
主要沈家如今遇见的事情太多,接二连三的出事,也是想从季含漪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不过季含漪的神色素淡安静,身上的衣裳也都全都是低调的花色,耳边脸耳坠也未曾佩戴,浑身唯一能看出来的是,下巴尖了些,身上能看出带着些忧愁,比从前多了些沉默寡言。
这般看来,想这些日子在沈府的日子,估计也不太好。
他们也听说了季含漪和对面大伯家的事情,还闹去了官府,如今沈家老太爷才刚重病回老家,沈家里头就出了这样的事情,这回的事情季含漪虽说稳住了,但往后呢。
他们心里其实也是想着,季含漪估计在沈家撑不了多久了、
顾老太太确实是担心季含漪的,这回要见季含漪也是为了这件事,见着季含漪进来,就连忙让季含漪来来身边坐下。
这些日她一直没让人去打扰季含漪,大儿媳那里也尽量劝着别去打扰,是知道季含漪如今应该是难的。
本以为季含漪苦尽甘来的日子就要到了,哪里能够想到,万事都是人算不如天算。
顾老太太先是细细打量季含漪一番,细腻白净的皮肤如旧,眉眼也依旧精致如画,只是那淡淡的低眉,情绪里有一股不易察觉的失意,那是不开心。
能够一眼看到的不开心。
顾老太太便更心疼,握紧季含漪的手道:“没关系,总会好起来的。”
又问:“你公公的身子好些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