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乐在洛杉矶又多待了两天。
不是他不想走,是事情一件一件地冒出来,像地里的蘑菇,拔完一茬又长一茬。
到了第三天下午,他终于把该见的人都见完了,该谈的事都谈得差不多了。
常继红在电话里催他回来,说国内的庆功宴已经筹备好了,就等他落地。
陈乐让司机掉头,去了另一个地方。
梦工厂动画。
这不是他临时起意。
上次来洛杉矶的时候,他就去过一次,看的是《功夫熊猫》的进入了后期。
那时候阿宝还是个铅笔素描的形象,圆滚滚的一团,眼睛大大的,看起来憨憨的,像一只吃了太多竹子的胖熊猫。
梦工厂动画的办公区在格伦代尔,一栋不太起眼的灰白色建筑,门口挂着一面不大的招牌,低调得不像一个做出过《怪物史莱克》和《马达加斯加》的公司。
陈乐的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前台已经有人等着了;一个短发的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工牌,笑起来很干练。
她带着陈乐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玻璃墙,墙后面是一排排的工作站,桌上堆满了图纸、数位板和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陈乐被带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面墙上贴满了《功夫熊猫》的概念图,另一面墙是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着密密麻麻的分镜草图。
陈乐拿起阿宝的模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
伯根·伯格森走了进来。
他是梦工厂动画的创意总监,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框眼镜,肚子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大了一圈。
他一进门就伸出手,跟陈乐握了一下,很热络。
“陈,你来了!恭喜恭喜!奥斯卡最佳影片!昨晚我们整个公司都在看直播,看到你们上台的时候,所有人都尖叫了。”
“谢谢。”陈乐把阿宝的模型放回桌上,“这个阿宝,跟上次比,是不是胖了一点?”
伯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眼睛真尖。是的,我们调整了阿宝的身体比例。上次的设计太像人了,肚子不够大,腿太长。这次我们把肚子加大了两圈,腿缩短了一点,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真正的熊猫——当然,还是一只会功夫的熊猫。
他拿起阿宝的模型,托在掌心里,歪着头看了看,眼神里带着一种父亲看孩子的温柔。
“这个角色,我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打磨。从最初的素描到现在这个模型,改了不下百版。有时候一天改三版,改完觉得不好,第二天又改回去。”
“为什么改来改去?”
“因为阿宝的性格一直没定下来。”伯根把模型放回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最早的版本里,阿宝是个很酷的角色,话少,动作利索,像一个真正的武林高手。但后来我们发现,这样不对。阿宝如果一开始就很酷,那他
的成长弧线就没有了。观众喜欢的是从笨拙到强大的过程,不是一开始就天下无敌。”
“所以你们把他改成了憨憨的?”
“对。笨拙但善良,贪吃但勇敢。他身上有很多矛盾的地方,正是这些矛盾让他可爱。”伯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陈,你觉得这个方向对吗?”
陈乐想了想,“对。”
“那就好。你的意见对我们很重要。”
两个人聊了大概一个小时。
伯根带着陈乐参观了动画部门,看了几段已经做完的粗剪片段;没有配音,没有音效,只有画面和临时的背景音乐,但阿宝的动作已经很流畅了,打斗场面设计得很有意思,胖乎乎的身体在敌人中间滚来滚去,像一颗会功夫
的汤圆。
陈乐看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伯根一一解答。
参观快结束的时候,伯根把陈乐请回了那间小会议室,关上门,表情突然认真了一些。
“陈,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陈乐坐在椅子上,看着伯根。
“什么事?”
伯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陈乐。
“《功夫熊猫》的配音演员,北美这边我们已经定了。杰克·布莱克给阿宝配音,达斯汀·霍夫曼给师傅配音,安吉丽娜·朱莉给虎妞配音,其他人也都在谈了。但是大中华区这边,中国大陆、香港、台湾我们需要一个负责人。”
陈乐接过文件,翻了翻。
上面列着主要角色:阿宝、师傅、虎妞、金丝猴、竹叶青蛇、螳螂、仙鹤、平先生(阿宝的鹅爸爸),还有反派大龙。每个角色后面都留了空白,等着填名字。
“你们希望我推荐人选?”陈乐抬起头。
“不只是推荐。”伯根推了推眼镜,“我们希望你来负责整个大中华区的配音选角。”
陈乐没有马上回答。他又翻了一遍文件,目光在几个主要角色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这部电影的编剧和出品人之一,你对角色最了解。而且.....”
伯根笑了笑,“你在中国的资源,比我们整个梦工厂加起来都多。我们如果自己去找,可能要花半年时间还不一定找对人。你来做,可能两个月就够了。”
陈乐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拒绝。
不是因为推不掉,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确实应该做。
不是谁都有资格给《功夫熊猫》配音的,选对了人,角色就活了;选错了人,角色就塌了。他既然挂了出品人的名字,就该负起这个责任。
第二天上午,陈乐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飞机起飞后不久,他就把座椅放平了。
头等舱的座椅可以完全变成一张床,长度刚好够他伸直腿。
这一觉睡了很久,中间空姐推着餐车经过他的座位,弯腰看了看他,见他睡得很沉,没有叫醒他,只是在他旁边的小桌板上放了一瓶水。
这一次睡得不深,迷迷糊糊的,像是泡在一池温水里,浮浮沉沉的。
中间空姐来送了一次餐,他醒了,吃了几口,又躺下了。再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准备降落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震了一下。
陈乐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登机箱和双肩包。
舱门开了。
他走关口的那一刻,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大厅里站满了人。
不是一两个,是上百个。
黑压压的一片,从廊桥的这头一直站到那头,把整条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最前面是扛着摄像机的记者,长枪短炮,灯光已经亮了,照得整条廊桥白花花的。
记者后面是举着横幅的人,横幅是红色的,上面写着“热烈祝贺《健听女孩》荣获奥斯卡最佳影片”,字是金色的,很大,隔着老远就看得清清楚楚。
横幅后面是一排排举着鲜花的人,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有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陈乐站在舱门口,愣了一下。
他后面是顾常为,顾常为后面是刘叶,刘叶后面是张国立,张国立后面是巩丽。
陈乐第一个出来,所以第一个被这个阵仗砸惜了。
“陈总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出来了!”
掌声响了起来,不是零零散散的那种,是很整齐,很热烈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在狭长的廊桥里回荡,声音大得有点震耳朵。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晃得陈乐眯起了眼睛。
“恭喜陈总!恭喜《健听女孩》!”
“陈总,看这边!说两句吧!”
“陈总牛逼!”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后面喊了这么一嗓子,声音很大,带着一点口音,听起来像是东北的。
陈乐往前走了一步,记者们立刻围了上来,话筒伸到他面前,有的都快戳到他下巴上了。
安保人员拦了一下,人太多,挤得前面的记者差点摔倒。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常继红从记者堆里挤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无奈。
高兴是因为陈乐回来了,无奈是因为阵仗太大了,她控制不住。
她走到陈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陈总,欢迎回家。”
陈乐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阵仗你安排的?”
“我安排的?我哪有这么大本事。”常继红侧过身,朝人群方向指了指,“韩总安排的。他说‘陈总拿了奥斯卡,回来那天我要让他感受到祖国的热情。”
陈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韩三平。
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的笑容很大,大得整张脸都在发光。
他看到陈乐在看他,伸出手,朝陈乐竖了一个大拇指。
陈乐朝他点了点头。
除了韩三平,还有钟丽芳;还有北电的学生和老师,大概三四十个人,穿着统一的白色文化衫,胸口印着“北京电影学院”几个字,手里的花東五颜六色的,在灯光下很鲜艳。
还有电影局的领导,几个陈乐认识但不太熟的面孔,站在最边上,表情很庄重,像是在参加一个正式仪式。
陈乐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
记者们跟着他往前挤,一边挤一边问问题,一个问题还没问完,另一个问题就砸过来了。常继红伸开双臂挡在前面,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一个一个来!别挤!陈总刚下飞机,让他喘口气!”
陈乐没有停下来接受采访,他一路走过去,跟韩三平握了握手,跟北电的老师们点了点头,跟那些举着花的同学们挥了挥手。
庆功宴设在王府井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包了整个宴会厅。
宴会厅很大,能摆四十桌,今晚坐满了。
来的不光是水晶影业自己的人,还有圈内几乎所有的老板、导演、大牌演员。
韩三平当然来了,坐在主桌。
王中磊来了,坐在第二桌。于冬来了,坐在第三桌。张一某来了,陈开哥来了,冯小刚来了,江文来了。
名单长得念不完,整个宴会厅里随便扫一眼,全是电视上经常看到的脸。
主桌在宴会厅最前方,正对着舞台。
舞台的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健听女孩》的剧照和奥斯卡颁奖典礼的视频片段。
刘艺菲坐在主桌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披着,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
不是真的钻石,是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在灯光下看起来跟真的没区别。
她端着果汁,笑得脸都快了。
陈乐坐在她旁边,端着一杯茶。
他没有换衣服,还是下飞机时穿的那件深灰色外套,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多。
陈乐中间又喝了几杯茶,跟几桌客人打了招呼,最后站在门口送人。
所有人都走了之后,陈乐站在宴会厅的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厅堂。
庆功宴之后,顾常为带着几位主演开始跑报告。
不是他主动要跑的,是推不掉。
电影局的报告,广电总局的报告,北电的报告,各种协会的报告一个接一个,像串好的糖葫芦,拔了一个又来一个。
顾常为是个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人,但这次没办法,拿了奥斯卡最佳影片,不去做报告说不过去。
刘艺菲跟着跑了三场,累得够呛。
第一场在电影局,她坐在台上,下面坐着几十个领导,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茶和一个笔记本。
她在台上讲了大概二十分钟,讲的是《健听女孩》的拍摄经历,讲露比这个角色的塑造,讲自己怎么练手语,怎么跟聋哑演员交流。
她讲得还算流畅,中间卡了一次壳,忘了一句词,台下有人笑了。
台下那位领导摆了摆手,“没关系,你继续”。
第二场在北电。
这场比电影局那场轻松多了,台下的观众是学生和老师,气氛没有那么正式。
刘艺菲上台的时候,底下有人喊,“茜茜加油。”
她笑着说,“在北电叫我茜茜的,都是熟人。”
她讲了一个小时,讲完之后底下有人提问,“你怎么看待演员的国际化道路。”
刘艺菲想了想,“先把戏演好,再谈国际化。戏演不好,走到哪儿都是外国人”。
陈乐没有参加任何一场报告。
他不是没被邀请,他被邀请了好几次,但都让常继红推掉了。
常继红的理由很统一:“陈总在筹备新项目,时间排满了。”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确实在筹备新项目,假的是他的时间还没排到连一场报告都抽不出空的程度。
他只是不喜欢做报告,觉得坐在台上讲自己的成绩,像在给自己立碑,不舒服。
时间一晃到了四月底。
这期间发生了不少事,但大部分跟陈乐没什么直接关系。
刘艺菲三月初就回北电上课了,每天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去学校,跟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
有人拍了她在食堂打饭的照片发到网上,照片里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盘子里是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碗米饭。
照片下面的评论炸了:“奥斯卡提名者在食堂吃西红柿炒鸡蛋?”
“鸡蛋挺多的,北电食堂可以。”
“她怎么不打两个菜?”
除了上课,刘艺菲还进了国家话剧院。
是陈乐帮她联系的一个认识的朋友,“我妹妹想来你这儿磨磨演技,给钱也行。”
“你妹妹是刘艺菲?不用不收钱,我们按正常演员待遇。”
刘艺菲进去之后,先跟组看了半个月,然后开始排《雷雨》的四凤。
导演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导演,姓李,脾气很大,排戏的时候嗓门也大,骂人不带脏字但能把你骂得想钻地缝。
刘艺菲被骂了好几次,每一次回来都给陈乐打电话,“我不想去排练了。”
陈乐每次都说,“你再坚持一周。”
她坚持了一周又一周,到四月底的时候,李导演已经不骂她了,“还可以,但不够”。
没有智能手机的日子,时间过得慢。
前世刷手机,一刷就是一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现在没有手机可刷,陈乐在公司的时候看电脑,回到家就看电视剧。
四月下旬的一天,他在网上看到了一条消息。
《可可西里》被扒了。
这电影是路川导演的,去年内地上映时候口碑不错,拿了好几个奖。
最近有网友发了一篇长文,逐条列出了《可可西里》跟一部叫做《我和藏羚羊》的纪录片之间的相似之处。
人物设定、情节走向、镜头语言、甚至一些具体的场景;长文里列了二十一处,每一处都贴了对比截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陈乐看完了那篇长文,沉默了很久。
他看过《可可西里》,当时看完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现在看到这篇对比文章,他才明白哪里不对,这片子的骨架,是别人的。
文章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
“抄袭又怎么样?这不应该是我们关注的事情。再说了艺术创作的事情大家互相借鉴有什么不可,又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抄袭自然是不对的,但他做的好。我就认同他的。连这样的片子都被商业气氛这么重了!不好吧!”
“你们这些人就是眼红!路川导演拍的是中国的电影,讲的是中国的故事,你们不支持就算了还要踩一脚?”
“支持原创,反对抄袭。不管是什么题材,抄了就是抄了。”
“纪录片不算抄袭吧?纪录片又不是剧情片。”
“法律上纪录片也有版权。”
陈乐把评论区翻了几页,关掉了。
他没有打算公开回应这件事。这不是他的事,跟他没关系。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
四月底的一天,陈乐去北电上课。
他挂着北电客座教授的头衔,但平时不怎么去。
车停在北电门口,他刚下车,就有记者冲了过来。
不是一两个,是五六个。他们像是埋伏在路边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举着录音笔和话筒,肩膀上的摄像机还没开机。
“陈总!陈总!能说两句吗?”
陈乐看了他们一眼,脚步没停。
“说什么?”
“关于《可可西里》抄袭的事!您怎么看?”
陈乐继续往前走。
记者们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问。
“有网友说《可可西里》抄袭了纪录片《我和藏羚羊》,您看过《可可西里》吗?”
“看过。”陈乐笑着说。
“那您觉得它抄袭了吗?”
陈乐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北电门口。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
记者是个年轻姑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紧张。她的问题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陈乐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了路川这个人。不是因为他跟路川有什么过节,而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他对这人不了解,只看过他的一部电影叫《南京!南京!》,那部电影他看过。
看完之后他坐在电影院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不是因为电影拍得好,是因为电影里有一些他无法接受的处理方式。他当时就想,这个人的心是歪的。
“这个人。”陈乐声音不大,“是个小偷。”
记者们愣住了。
那个戴眼镜的姑娘张着嘴,忘了继续问。
陈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走进了北电的大门。
晚上消息就爆了。
“陈乐称路川为小偷”上了热榜,排在各个门户网站第一位。
底下的评论在十分钟内就破了千条,说什么的都有。
事情发酵了三天。
三天之后,电影局下了指示《可可西里》停止放映,各大影院收到通知,立刻执行。
已经在映的场次放完为止,未排期的全部取消。
这个决定来得很快,快到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电影就没了。
路川没有公开发声,但有人替他发了声。
路川的老师,北电的江女士,来找陈乐了。
江女士是北电的老教授,导演系的,头发花白,走路的时候背微微驼着。
她在北电教了几十年书,带出了不少学生,路川是其中之一。
“陈老师。”江女士开口了,语速很慢,“路川是我的学生。他这个人,有才华,但也有毛病。有时候太想证明自己了,就容易走捷径。但他不是坏人。”
陈乐靠在椅子上,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
“那篇文章我看了。二十一处相似点,有些确实很像,偷是牵强了的。”
江女士顿了顿,“学术上的事,应该由学术来解决。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他是小偷,这个话太重了。他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
陈乐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
“江老师。”他把杯子放下,“您觉得二十一处相似点,算不算抄?"
江女士沉默了一下。
“那是借鉴。”
“呵呵,这是掩饰心虚的说法。”
江女士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认识路川。”陈乐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跟他没有私仇,我甚至不关心他这个人。但有人抄了东西,被发现了,我不能说这是艺术创作的一部分。我说不出口。”
“你可以不说。”江女士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可以保持沉默。”
“我保持沉默,就是默认抄袭是正常的。”陈乐看着他,“江老师,您在北电教了这么多年书,您教学生抄袭吗?”
江女士的脸涨红了。
“我当然不教抄袭!”
“那您教我怎么做。”
两个人都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那边咖啡机的蒸汽声,嘶嘶的。
“陈老师,我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她的语气软了下来,“路川是我学生,我不能看着他被人踩死。你能不能公开发个声明,说你那天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的是那个意思。不会改。”
江女士看着陈乐,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无奈。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杯子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总,你这个人太硬了。太硬了容易断。”
陈乐突然笑了,“是嘛?可以试试我的硬度。”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