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团登完台阶进入电影宫后,红毯上出现了短暂的空档。工作人员在调整灯光和摄影机位,为接下来的嘉宾做准备。
郑辉和范彬彬的红毯时间被安排在了最后。
这不是巧合,而是电影节官方的刻意安排。
作为本届戛纳主竞赛最受瞩目的参赛者,把他们放在最后一个出场,既是对其地位的认可,也是策略:
确保当他们踏上红毯时,所有媒体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不会被前后其他嘉宾分散。
这意味着他们有充裕的时间,不需要赶在别人前面,不需要和别人挤同一段红毯。
七点十五分,酒店房间里。
范彬彬的准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她站在全身镜前做最后的检视。
今晚的礼服是迪奥当季高定系列中的一件,象牙白色的鱼尾长裙,面料是双层丝缎,在灯光下会呈现出温润的珍珠光泽。
裙身没有过多的装饰,剪裁本身就是最大的设计,从肩部到腰际的流线完美地勾勒出她产后恢复的纤细身形,同时在胸线处有恰到好处的托举,既性感又不失高雅。
萧邦的钻石耳坠从耳垂延伸到脖颈边缘,每一颗钻石都在灯光下碎碎地闪烁。
发型是经典的法式低髻,露出完整的脖颈线条和锁骨。几缕碎发被刻意留在鬓角,增添了一丝不那么正式的柔和感。
化妆师最后用一支细细的唇笔在她的唇角做了一个细微的修饰,然后退后一步,用法语说:“完美。”
范彬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点了点头。
七点二十五分,何岩敲门进来:“彬彬姐,车准备好了,老板已经在大堂等您。”
范彬彬最后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向门口走去。
七点半,礼宾车从马丁内兹酒店正门驶出。
酒店与电影宫相距约一公里,沿着海滨大道步行十几分钟便能抵达。但在电影节期间,这一带早已被封闭管理,只有持特殊通行证的车辆才能进入。
车内,郑辉穿着阿玛尼晚礼服。黑色戗驳领,单排扣,白衬衫,黑色丝质领结,没有珠宝,也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在好莱坞和欧洲的红毯上,男性最稳妥的穿着策略,从来不是出彩,而是不出错。
把自己变成一块恰到好处的背景板,让身边的女伴成为唯一的视觉焦点。
车窗外,红毯两侧的人群已经开始骚动。
消息在影迷之间传得很快。
今晚最后一组嘉宾,要出场了。
礼宾车在电影宫台阶下方的落客区缓缓停稳,一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郑辉先下车,随后转过身,向车内伸出手。
范彬彬握住他的手,从车里优雅地迈出一只脚。
象牙白的裙摆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高跟鞋鞋尖落上红毯的那一瞬间,整个区域骤然被快门声淹没。
数百台相机同时按下快门,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色光幕。
前面没有人,后面也没有人。
从台阶底部到电影宫入口,整条红毯此刻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所有镜头,所有灯光,所有影迷的目光,都汇聚在同一个焦点上。
郑辉的右手轻轻搭在范彬彬腰后,两人并肩向前走出几步,在第一个拍照位停下。
红毯两侧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喊声。
“Zheng ! Fan! Look here!”
“范!单独一张!”
“郑,请让她向前半步!”
郑辉听见后,没有迟疑,往旁边退了半步。
范彬彬独自面对镜头。
她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轻轻搭在腰间,没有做过于夸张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过身体,让光线从最好的角度落在脸上。
她那白皙的皮肤与象牙白礼服在数百盏闪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发光的质感。
第一轮拍摄结束,郑辉重新走回她身边,手掌自然地落在她腰后。
两人继续向前。
走出十几米,在第二个拍照再次停下。
这一次,红毯外的中国记者几乎喊破了嗓子。
“郑导!彬彬!看国内媒体!”
“这边!新浪娱乐!”
“央视电影频道!”
郑辉循声望去,很快找到了中国媒体区的位置,随即转过身体。
范彬彬也跟着看过去,脸上露出笑容。
快门声再次连成一片。
郑辉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在镜头前从容地调整方向,忽然想起了原来的历史。
原本的范彬彬,也曾一次又一次来到戛纳。
龙袍、仙鹤、瓷器、花仙子。
在没有主竞赛作品,没有顶级电影资源的情况下,她靠一件又一件带有强烈中国符号的礼服,硬生生从全世界的明星中抢出一个位置。
那时候,她走红毯,更多是靠自己制造话题。
有人嘲笑她毯星,有人讽刺她只会艳压,也有人质疑她没有作品。
可没有人能够否认,每一次戛纳结束之后,她的照片总会传遍国内。
再后来,她经历封杀,穿着猛虎下山礼服重新出现,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还没有倒下。
可即便是那几次,她也从未真正拥有过今天这样的待遇。
红毯会为大剧组留出空间,会让重要嘉宾多停几秒,也会在某一段短暂清场,方便摄影师拍照。
但从落客区到电影宫台阶,整条红毯只剩两个人,前后无人,所有镜头都在等他们,这种待遇不是单凭礼服和话题能够换来的。
今天能够清场,当然是因为郑辉。
而《女人的碎片》,又是本届电影节最受关注的主竞赛作品之一。
电影节将他们安排在最后,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不合理。
但郑辉心里清楚,如果范彬彬能够凭借这部电影拿到戛纳影后,那么下一次她再来这里,即便不需要压轴,也会有工作人员主动为她留出足够宽的位置。
那时,记者拍她,不再是因为她穿了什么,也不再是因为她身边站着谁。
而是因为她自己,就是戛纳历史的一部分。
郑辉搭在她腰后的手掌轻轻动了一下。
范彬彬没有转头,脸上依旧保持着面对镜头的笑容,只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
“我感觉到你刚才一直看我。’
郑辉稍稍靠近她:“看你好看。”
范彬彬脸上的笑容明显了几分。
这一点变化没有逃过摄影师的镜头。
又是一片密集的快门声。
两人在红毯上走走停停,总共停了四个拍照位。
每到一处,范彬彬都会微调姿态和角度,确保不同方向的摄影师都能拿到满意的画面。
郑辉则始终保持着一致的姿势,手掌搭在她腰后,面带淡笑,偶尔低头与她交换一个眼神。
没有人催促他们。
也没有工作人员上前示意他们加快速度。
他们可以在每一个位置从容停留,可以照顾每一片媒体区,也可以把最好的角度完整地展示出来。
到了影迷区前的最后一个拍照位,两人停留得最久。
铁栏杆后的人群不断尖叫。有人举着用中文写成的“范彬彬加油”,也有人用蹩脚的发音喊着“你好”。
范彬彬朝他们挥了挥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随后,两人转过身,拾级而上。
二十四级台阶。
每一级都铺着红毯,每一步都被闪光灯包围。
当他们走到台阶顶端,即将进入电影宫大厅时,范彬彬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台阶下方那片闪烁的光海。
象牙白的裙摆铺在红毯上,身后是戛纳电影宫的灯火,远处则是无数仍在追逐她的镜头。
那一瞬间,被数百台相机同时捕捉下来。
第二天,这张回眸照将出现在全球至少四十家媒体的头版或娱乐版上。
开幕式电影是朗·霍华德执导的《达芬奇密码》。
汤姆·汉克斯和奥黛丽·塔图坐在前排,郑辉和范彬彬被安排在稍后的位置,但仍然是核心区域。
在他们落座之前,有不少人过来打招呼,既有郑辉认识的好莱坞同行,也有欧洲的制片人和发行商。郑辉一一回应,简短而礼貌。
灯光暗下来,电影开始放映。
这部电影改编自丹·布朗那本全球卖了八千万册的同名小说,上映前就已经引发了宗教界的强烈反弹,梵蒂冈公开呼吁信众抵制,多个国家的天主教组织发起抗议。
戛纳选它作为开幕片,是因为它商业性、话题性和争议性的三合一。
但作为一部电影而言,它的质量只能说中规中矩。
字幕升起后,厅内响起零星掌声,也夹杂着清晰的嘘声,观影过程部分记者甚至在几个本该严肃的段落里发出了笑声。
郑辉看完了整部电影,心里做了个判断,故事讲得太急,角色心理线没有展开,汤姆·汉克斯的表演被剧情推着走,没有留出让观众思考的空间。
视觉上倒是合格,但也仅仅是合格。
这本来也是他考虑过的项目,只是最终顾虑到宗教争议,没有去做。此刻看完成片,他还是忍不住设想,如果由自己执导,故事会变成什么模样。
郑辉和范彬彬没有参加什么酒会,直接返回了酒店。
回到马丁内兹,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
电梯在范彬彬那层停下时,她问:“明天几点起?”
“你八点半化妆就行,记者会十一点。”郑辉说。
“好。”范彬彬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早点休息。”
电梯门合上,郑辉继续上行。
第二天早晨八点半,《女人的碎片》在电影宫的德彪西厅进行媒体场放映。
媒体场是戛纳电影节的一项传统,在影片面向公众和评审团放映之前,先让注册媒体的记者和影评人提前观看。
这样做的目的是给媒体留出时间消化和写稿,以便在首映当晚就能发布影评和报道。
对于参赛影片来说,媒体场的反应往往是第一道风向标,散场后的交谈、影评人的即时反应以及当天中午陆续公布的场刊评分,往往会形成最初的舆论风向。
今天来看媒体场的记者比预期的要多。
德彪西厅的座位都坐满了,角落里还有不少站着的人。
这当然不全是因为电影本身,郑辉的名字就是最大的吸引力,他的名字足以让任何一个电影记者放弃睡懒觉的念头。
灯光暗下去,银幕亮起来。
《女人的碎片》开始放映。
上午十一点整,电影宫新闻厅。
《女人的碎片》官方记者会。
长桌后方坐着三个人:郑辉在中间,范彬彬在他左手边,巩俐在他右手边。
巩俐是当天早上从巴黎赶到的。作为中国电影在国际上最具代表性的女演员,她的出席本身就为这场记者会增添了一重分量。
新闻厅里座无虚席。
主持人宣布记者会开始后,第一个问题来自《银幕》杂志的资深记者。
“郑辉导演,这部电影的灵感来源是什么?为什么选择分娩和丧子作为核心叙事?”
郑辉拿起面前的麦克风:“灵感有两个来源。第一个是前两年,范彬彬在拍摄《茉莉花开》,里面有一场分娩的戏。
当时我觉得那场戏拍得不够好,不是她演得不好,而是整个拍摄方式太表面了。从那时候起,我就在想一个问题:一场真正好的分娩戏应该是什么样的。
第二个是我后来在美国看到的一些社会新闻,关于居家分娩意外导致新生儿死亡的案例,以及随后的法律诉讼和家庭关系的瓦解。
这两个元素结合在一起,就是这部电影的起点。”
记者们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
第二个问题是法国《电影手册》的记者,问题指向范彬彬。
“范小姐,那个二十五分钟的分娩长镜头,在拍摄过程中是什么感受?您是如何准备的?”
范彬彬回道:
“我在美国波士顿花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做准备。我很幸运地进入了一个助产士网络,通过她们帮我联系了不少产妇,产妇们也愿意让我观摩她们的真实分娩过程。
我看了多场完整的自然分娩,从第一次宫缩到婴儿出生。我非常感谢那些女性愿意让一个陌生人参与到如此私密的时刻,是她们教会了我该怎么演。”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但最后让我理解这个角色的,不是生理层面的东西,而是精神层面的。
那些选择在家分娩的女性,她们有种非常强烈的身体自主意识,她们相信自己的身体有能力完成这件事,不需要医疗系统的过度干预。这种信念感,是角色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