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2135号高铁正在夜色里疾速奔驰着。
红莲华踩着风火轮与其中一节车厢保持平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车厢内的森白人影。
白杰克取下了头顶的礼帽,把帽子翻了过来,把洋娃娃“澪”放入了礼帽内部,像是变魔术般伸手一扬,这只吵吵嚷嚷的洋娃娃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然后他又一次戴上帽子,抬起空洞而森然的双瞳,凝视着红莲华的双眼。
“你刚才说我妹妹参与进了一件危险的事,指的是什么?”她问。
“先别急着揭晓答案,在这之前我们不如欣赏一下美景如何。”他说,“这可是一个不错的时段,如果错过今天,那就等到明年了。”
红莲华不解:“你指的是什么?”
“稍等片刻。”
“你不会以为我有时间陪你闲聊?”
红莲华抱着炎尖枪,说话的语气忽然冷淡了几分。
白杰克踩着窗户钻出了列车,然后向上轻盈地跃起,来到了银白色高铁的顶部。
森白的人影静静地伫立在列车顶部。
“还有一分钟。”
他这么说着,忽然掏出了跟踪墨镜,垂着头看了一眼显示在镜片上的城市地图。
这副墨镜最大的优点就在于即使不用跟踪功能,也可以充当一张实时地图使用。
即使来到一个陌生环境,也可以通过这张地图来了解周遭的地形和一些特殊地点。
此刻的地图上,象征着G2135号列车的红点飞速移动,位置逐渐靠向市中心。因为列车上出现了犯罪事件,恐怕不久之后就会被高铁公司截停。
红莲华不知道这个怪家伙又打算搞什么鬼,但毕竟只是一分钟而已,她等得起。
于是脚下的风火轮停止了转动,消散而去,她的双足缓缓地踩到了列车上,和白杰克隔着一段距离站了下来。
“一分钟。”她说,“如果被我发现你在唬我,你知道下场是什么。”
“当然,我怎么会是那种人?”白杰克咧嘴。
一片沉默笼罩在二人之间,只能听见夜风猎猎作响。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她问。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现在还没到摘下面具的时候。”他说。
红莲华抱着双手,手指轻轻敲打着手臂。
“一分钟太长了,就不能随便找点话题么?”
“那你不如猜一猜,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是什么?”白杰克歪了歪头。
红莲华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猜不出来。”
“十。”白杰克忽然像哼歌那样,自顾自地倒数起来,“九...............................四..
列车如同一头雪白的钢铁巨兽,狂暴地奔驰在轨道的上方,这一刻他来到了最繁华的区域,远方的夜空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爆鸣。
红莲华微微一愣,抬眼眺望远处。
只见灯火通明的都市当中,忽然有一束火光冲天而起,继而在城市的最高点爆裂开来,化作一片片绚丽的花火四散开来,几乎照亮了一整片夜空。
“零。”白杰克也抬起头来。
接连不断地,一束束烟火再度冲天而起,爆裂开来的花火形状不同,有时是百合,有时是菊花,有时又是蔷薇。
砰!
砰砰!
砰砰砰!
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爆响当中,少女呆呆地仰着头,瞳孔被烟火照亮。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庆祝你告别了高中生活。”白杰克说,“红莲华小姐,你是那么的惹人怜爱......把悲痛和忧伤都藏在心中;你不觉得作为一个妙龄少女,你太过委屈自己,偶尔向身边的人说一下自己的心事可不
是什么坏习惯......”
他顿了顿:“不过你们可真是没有浪漫细胞的人,居然不关注今天的新闻,上面说今天晚上八点钟,市中心会有一场盛大的烟火。”
夜风吹起了红莲华束起的发丝,她沉默了很久,忽然问:
“你对我妹妹,也是这么花言巧语么?”
少女透过面具,目光冷淡地盯着他。
“噢不,这一招对你妹妹可没有用。”白杰克摇摇头,“以她的脾气在我让她在这里等上一分钟的时候,她就已经往我头上砰砰两枪了。”
“说的也是。”她一愣,而后轻笑一声。
“是吧?”白杰克叹口气。
红莲华呼出一口气,在夜风中注视着远处摇曳绽放的烟火。
“你说我妹妹是魔法少女余烬,我一开始还不信,但那天我跟踪了她,才知道这是真的。我得感谢你,不然我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她想了想,又问:“对了,那天你们在那条小巷子里聊了什么?”
“是这样,其实我和余烬小姐之间有一个私生子,我们那天是在讨论财产的分......”白杰克竖起一根手指,喃喃自语道。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然横举起尖枪,将枪尖抵在了他的脖颈上。他耸耸肩,低下头改口道:
“你这个姐姐知道,她有一天可能会堕落成魔女么?”
“你和我说过。”
“对,她杀过人,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白杰克缓缓地说,“历来少有能在杀过人后仍然保持纯净的魔法少女,她们的结局大概率是变成魔女。
他顿了顿:“想象一下,被所有的魔法少女同僚背叛、猎杀,像古时的女巫一样被绑上十字架烧死的感受,那是你的妹妹即将承受的一切。”
红莲华沉思了一会儿,轻声说:
“没关系,那时我会带她走的。”
“去哪里?”
“我自己也还不确定。”红莲华眼眸低垂,“也许是找一个地方隐居,又或者来一场漫无目的的世界旅行?”
她顿了顿,自嘲道:“你之前说得对,我们一个大疯子,一个小疯子,就该待在一起,到时带上小梨也好,至少我们两个在一起不算太寂寞。”
白杰克咂了咂嘴:“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就快失控了,所以不想伤害到自己身边的人么?”
红莲华收起炎尖枪,仰起头来,眺望着远处的花火。
“其实,我本来就打算离开这座城市,离所有人都远远的,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偏远的地方。”她轻声说,“我还挺喜欢挪威的,我在网上看见一个叫做留坎镇的地方,那座小镇四处都被山脉环绕,一年只有一两个月可以照
到太阳,所以镇民们在山顶打造了一个巨大的折射镜,好让小镇可以晒到太阳。我觉得那里就挺好。”
白杰克想了想,问出一个残忍的问题:
“可如果到了陌生的城市之后,你们失控了......造成了破坏,杀害了无辜的人呢?”
“那就离开那儿,换一个地方继续漂流。”少女低声说,“听起来很自私对吧,闯了祸又不想承担责任,但我只是想活着而已。”
谁不是只想活着而已啊,老姐......柯明庆看着头顶的倒计时,心说。
白杰克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呢喃道:
“原来如此......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本来是打算陪我弟弟过完生日就走的,”红莲华说,“不过,我现在的想法变了,我暂时还想留在这里。”
“是因为有了我么?”
她一愣,然后笑了:
“少自恋了,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白杰克并不以为意:“说的也是,那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让你想留下来?”
银白色的列车正在驶离市中心,那一片绚丽的烟花越来越远了,最后化作微小的光点,消逝在了她的瞳孔当中。
夜色又一次笼罩了二人的身影,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仅有一点月光照。
“我还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搞清楚。”
“可以形容一下具体的情况么?”
“我忘了一件事,一件发生在很小时候的事,我一直想搞清楚那件事。”红莲华低声说,“那就是在我成为神话载体的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杰克挑了挑眉:“你被神明选中的那一天,是在什么时候?”
“十年前。”红莲华说,“不过很奇怪,我没有那一天的记忆。”
她顿了顿:“你既然那么聪明,知道的事情那么多,那你可不可以帮我搞清楚那件事?”
“十年前也太遥远了,恕我......”白杰克正说着,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微微愣住了。
他挠了挠头:“噢,也许我真的知道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但别着急,先让白杰克先生去确认一下情况,我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
红莲华说:“你的语气听起来很心虚。”
“毕竟杰克先生从不会把不确定的事情告诉别人。”
“明明就满嘴跑火车………………”
“不,我是一个讲究诚信的人。”
红莲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言归正传,我妹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余烬小姐么,她最近被卷入了一场很危险的事件。”白杰克说着,卖了一个关子,“这个事件和人类首次挖掘到的绮亚玛特彗星的碎片,以及一个名为'告死鸟”的强盗团伙有关系。”
红莲华皱起了眉头,微怔片刻,半晌才侧过头问道:
“告死鸟,就是传闻中那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盗贼团伙么?”
白杰克点了点头,自豪地叉起了腰,心说没想到吧,我现在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盗贼团伙的一员了。
“说到这里,你应该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他幽幽地说。
“是魔法少女公司的任务,对么?”
“没错。”
红莲华想了想:“如果我现在和小梨坦白,和她聊一聊这件事,你认为她会放弃这个任务么?”
“我认为不会,她是一个很倔强的人。”白杰克摇头,“被魔法少女公司冷藏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被分配到了一件比较重要的任务,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也是......”红莲华沉吟道,“那我就偷偷跟踪她好了,赢不了对方,但带她走还是简单的。”
说着,她微微侧目,狐疑地问道:“话说回来,你又为什么会知道那个盗贼组织的动向?”
她可不认为,像是那个被誉为可以和魔法少女三巨头齐名的S级犯罪组织,会和白杰克这种名不经传的小喽啰产生交集。
“因为我有一个线人藏在他们里面。”白杰克耸耸肩,“你知道的,我哪哪都不是,但人脉这一块特别广,能打有屁用,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
“我可以相信你么?”
“我认为不可以,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白杰克说,“我是一个别扭的人,经常前一秒一个想法,后一秒又一个想法。”
“我以后要怎么联系你?”
“以后有空我会给你发短信的,我们可以常常在0号高架桥见面。”白杰克说,“你有什么困惑都可以问我,大部分问题我都可以为你解答。”
“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是你的朋友,呃......你把我当朋友么?”白杰克用左手食指戳着右手食指,像一个羞涩的小男孩般嗫嚅着问。
“我不想当你的朋友......你长的太丑了。”
白杰克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眼神里空荡荡的,“我黑化了,我马上要毁灭世界了......”
“但你可以当我的垃圾桶,偶尔听一听我的心事。”
白杰克一愣,缓缓抬起头说:
“把一个超级反派当成垃圾桶,这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超级反派?会保护列车的乘客的反派?”
“纠正,那些乘客在我来之前就已经死光了,我只是单纯看那头豹子不爽而已。”白杰克说,“所以我觉得你信任我还为时太早了。”
“谁知道呢,我总感觉你有点像我身边的人,但又说不出来是谁。”红莲华想了想,“真奇怪,不是么?”
白杰克哈哈一笑,双手叉腰:
“别想试探我,我是不会露出马脚的。”
红莲华扭过头,一眨不眨地看向他:“这么说来,你承认你是我身边的人了?”
“噢......天呐,我该走了,再聊下去就不妙了。”白杰克摇头,絮絮叨叨地自语着。
接着他向前走了两步,转身,身体往后倾去,像是一个轻盈的纸人那样被晚风吹向灯火通明的城市,又在半空中缓缓消融开来,像是一场残雪,又像是一场白烟,就这么缓缓地飘散而去。
黎京的上空死寂一片,夜晚的冷风吹过了红莲华的身体。
“奇怪的人......”
夏宁稚轻声咕哝着,不知为何心里却是畅快不少,这场烟花,以及少有的向人诉说心事的机会,都让她感觉身体轻快了很多。
似乎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过了一会儿,她快步走向列车的边缘,一跃而起。风火轮在夜空中闪现,裹挟着迸溅花火飞驰而来,接住了她的身体。
正当红莲华打算踩着风火轮离开的时候,空气之中那片残烟当中忽然传来了动静,一道幽然的话语声响起:
“对了......红莲华小姐,我曾经提到过,每一次和你见面,我都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红莲华侧眸,玩味地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散去的白烟,语气中带着讥讽:
“是么,那你这一次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我洗耳恭听。’
“是可以告诉你,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下次来见我的时候,可不可以摘下你的面具?”
红莲华一愣:“有区别么?你不是早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朋友之间就应该坦然相对。”
“那你也把自己的面具摘了。”
“不,我这是在和你交易。你如果不同意,那我就不会告诉你那个秘密。”
红莲华迟疑了一会儿:“好吧,那就让我听听你要说的秘密是什么?”
“希望你不会食言。”
“当然,我哪吒三太子向来守信。”
“那夏宁稚呢?"
从他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夏宁稚微微愣了一会儿,才勾起唇角说:
“夏宁稚偶尔会撒撒谎,但大多时候很诚实。”
“好,那我相信你。”
“说吧,你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也许你不应该只关心你的妹妹,有时间的话,也多观察一下你的弟弟如何?”白杰克幽幽地说,“也许在你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他的身上也已经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
话音落下,空气彻底回归死寂,银白色的列车从铁路上轰隆隆地奔驰向远方。
夏宁稚一怔,脑海中浮现出了柯明庆的侧脸。
半晌,等到她侧过头去的时候,那一片残烟已然彻底消散不见,列车也已然遁入了深不见底的黑夜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