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森站旁边看了一会儿,没上手拿。
“这个刀型,”他说,“美国这边不常见。猎刀不是这个弧度,博伊也不是。中式的?”
林远点头。“中式短刀。我爸做了几十年。”
尼尔森又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不满意,就是服了。
“你爸对刀型的控制,比你强。”他说这话的口气跟聊家常一样,“你的刀型也准,但有时候太硬——线条走得太直,少了一点那个东西。你爸这个,该收的地方收得住,该放的地方放得开,看着舒服。”
林远没反驳。尼尔森说得没错。手艺是从父亲那儿学的,握锤的角度、落锤的力道,翻面的时机,这些手把手传过来的他都会。但有些东西不是学来的,是做久了之后自己长出来的。父亲做了四十年,他十几年。中间差的那
二十多年,全在这些边边角角里。
贝克推完刃面,对着灯看了看,递给尼尔森。尼尔森接过去,手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不是在试利不利,是在摸研磨线匀不匀。还没开锋,粗磨留下的线从清根到刀尖一气到底,没断,没波浪。
“这把刀,打算做完吗?”贝克林父。
林远翻了。林父想了想,说了一句。
“既然打了,就打完它。”
贝克点头,从工具架上拿了块黑胡桃木边角料放工作台上。“做柄够。”
尼尔森从自己工具包里翻了截黄铜棒出来,搁在黑胡桃木旁边。“护手。多了你留着。”
林父看了看那两样东西,又看了看贝克和尼尔森。没说谢谢,嘴角动了一下,不大,但贝克和尼尔森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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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两天,林父把刀做完了。
用的还是林远的设备,但用法不太一样。热处理没用丙烷炉,焦炭炉烧到温度,油淬。入油的手法跟林远不同————林远是刃口先碰油面,然后整个刀身平稳滑进去;林父是刀尖先点油面,然后以刀尖为支点,整把刀旋着浸下
去。
贝克在旁边从头看到尾。没问,也没说话,眼睛一直跟着林父的手。
淬完回火。回火完了开始精磨,砂带机从四百目往上走,每换一目就用手指摸一遍刃面。六百、八百、一千、一千二——到一千二的时候,刀身是一块匀净的黑,锻打痕迹全没了,光滑得像玻璃。
然后是刀柄。
黑胡桃木裁成贴合刀根的形状,用锉刀一点一点修。每锉几下就套到刀根上试一次,直到贴片跟龙骨之间严丝合缝。环氧树脂抹在贴合面,夹具固定,放了一晚上。
第二天拆了夹具,细砂纸磨到两千目,蜂蜡擦了两遍。黑胡桃木吃透了蜡,泛出一种温润的棕红,手摸上去不凉也不涩。
护手用锉刀修了道简单的弧线,从刀身往刀柄方向收窄。没抛光,哑光的,和刀身的亮面一对照,看着干净。
装完,林父把它搁在工作台上。
贝克过来看了看,尼尔森也过来看了看。贝克盯着刀身的对称和刃线,尼尔森看刀柄的贴合和护手的弧度。
“这把刀,”贝克说,“放亚特兰大刀展,能进前十。”顿了顿,“前提是你儿子那把惊雷不参展。”
尼尔森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这话说的,好像惊雷是标准答案一样。”
“不是标准答案。是天花板。天花板底下,各有各的位置。”
尼尔森没接茬。他从工作台上把刀拿起来,翻了两面,看着林父。
“林师傅。”他喊的是林远教他的称呼,发音不太准,但听得出来是认真在喊,“今年锻刀大赛报名开始了。有没有兴趣?”
林远翻了。林父听完,没立刻答。目光从尼尔森脸上移开,落到工作台上那把短刀上。看了几秒,抬起头看林远。
“他叫我去参加那个比赛?”语气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对。尼尔森说报名刚开始,问您有没有兴趣。”
林父没说话。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工作台上,拇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我一把年纪了,去跟一帮年轻人比?”
林远把话翻过去。贝克听完摇了摇头,不重,但很肯定。
“年龄不是问题。比赛看的是手艺,不是体力。你儿子打惊雷那次把自己打进了医院,那是他自己在推极限。正常比赛用不着那个强度。四个小时锻造,体力要求没那么高。以你的经验,第一轮下不来。”
尼尔森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你不是跟别人比。你是跟林远比。
林远翻译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尼尔森说这话的口气跟说今天星期二一样,不是在搞什么噱头,就是在说一件明摆着的事——林父要是参赛,最大的对手就是他儿子。
林父听完翻译,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工作台上那把短刀拿起来,翻了两面。刀身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刃口在灯下泛冷光。放回去,抬头看林远。
“你报不报?”
林远被问住了。之前没想过这事。惊雷做完了,精力一直在装具、交付、视频反响那些事上面,比赛的事压根没往脑子里去。但尼尔森那句话——你爸不是跟别人比,是跟林远比——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想起上次比赛,站工位上,手里握着锤,计时器滴答响。那种紧张感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觉得就自己一个人,一个中国留学生,夹在三个美国选手中间,每一轮都像在走钢丝。
如果父亲站在旁边那个工位呢?
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笑了一下。说不清什么滋味。
“尼尔森说报名刚开始,还来得及。”林远说,“爸,您想试试的话我帮您报。不想也没人逼您。”
林父没回答。站起来走到展示墙前面,看着惊雷。射灯底下那把剑泛着青金色的光,星芒纹从剑根淌到剑尖。看了大概半分钟,转过身。
“你爷爷要是知道我去美国参加打刀比赛,非得骂我两句。”
林远没接话。
林父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那把短刀又看了一眼,放下。
“报吧。”
林远看着他。
“打了一辈子铁,看看自己到底什么水平。”林父说,“也看看你——到底比你老子强在哪。”
林远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林远很少见到。
他没见过父亲这种眼神。不是激动,也不是紧张。是那种决定了一件事之后,踏实的、笃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