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也在折锻。
他的折锻手法和父亲不同,幅度更大,折痕更深。两人在折锻的路数上也逐渐显出区别。林父更倾向循序渐进——层层堆叠,每次折锻之后都仔细清理焊接面,确保下一轮的层间界面干净。林远则更注重整体层数的均匀铺
展,在折锻的过程中已经开始考虑花纹走向的控制。
但两个人在一个关键点上是完全一致的一一稳。折锻不怕慢,只怕急。叠错了可以回炉重来,折痕裂了也可以焊补,但如果因为赶时间在温度不够的时候强行锻打导致层间虚焊,后续的每一道工序都是空的。
林远在打完第七轮折锻之后停了锤。他举着坯料对着灯光看了看。六百四十层的层间界面在光线下隐约可见,不是清晰的平行线,而是一层叠一层的,微微起伏的流动纹。纹路的走向从清根往刀尖方向均匀铺展,叠层之间的
过渡自然流畅,没有明显的中断或扭曲。
他的云纹已经开始成形了。
这不是系统技能给的——至少不是今天临时打开系统后启用的。这是他在之前的无数次锻造里,从云纹夹钢的技能框架中学到的控温技巧和锤击节奏,在今天被他用自己的手重新组合出来。叠火融锻带来的温度感知能力让他
能精确把控每次出炉的温度窗口,云纹夹钢锻造过程中积累的落锤习惯让他能下意识地控制花纹走向。这些不是系统的“功能”,是系统教给他的知识和技术,在他身体里变成了他自己的东西。
当然,没有银铁合金的加持,这次的云纹看起来朴素了不少。不是系统出品那种流光溢彩,在灯光下翻涌的云气效果,而是一种更沉稳的、更内敛的流动纹。软硬钢交替堆叠呈现的深灰和浅灰交错在一起,像雨后山间浮起来
的薄雾,不是大片大片翻涌的云海,是一层一层的、淡淡的,需要凑近才能看清每一个细节的雾气。
他看了看父亲的坯料。林父的十层大马士革纹路已经出来了。父亲的纹路更紧密——五千一百二十层,十次叠层交替,纹路走得很稳,线条流畅,从坯料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没有中断。他选用的软硬钢交替堆叠层数比林远少
一轮,所以花纹更清晰,间距更宽。加上父亲在清理层间界面时格外仔细,焊接面的洁净度很高,花纹的边缘非常干净,没有模糊。
林父也看了林远的坯料一眼。他没有靠近看,就是隔着过道,远远地扫了一眼。在夕阳斜照下,那片青灰色的云纹在这种光线下更安静了——没有流光也没有溢彩,但那种一层叠一层、一片连一片的层次,是对的。
然后林父收回目光,把石棉布盖在自己的坯料上。
“明天做淬火。”他说。
这是今天林父对他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是“打得可以”。第二句是“明天做淬火”。两句话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但林远知道,父亲说“明天做淬火”的时候,意味着他今天已经完成了所有计划内的工序,进度在他的预计之内,
坯料的状态在可控范围内。对于一个从来不说多余的话的人,这句话已经是一份完整的进度报告了。
林远把自己的坯料也用石棉布盖好。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当天的记录:“第七轮折锻完成,层数六百四十层。花纹走向均匀,云纹成形。明日淬火。”
摄制组的灯光师开始收棚里的补光灯,导演在监视器前面回看今天的素材。屏幕上,林远和林父在各自的工位前交替落锤的画面被广角镜头完整地收在里面,锤声和炉火声在监视器的耳机里回放得格外清楚。导演讲了一句什
么,收音师俯下身去听,然后两个人一起点了点头。
马特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林远。
“你爸今天跟你说了几句话?”
林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两句。算上早上那句'打得可以。”
“你小时候他话也这么少?”
“比现在还少。教我打铁的时候基本都是上手示范,我打一遍给他看,他看一眼,如果是错的就自己打一遍让我看,然后我去重打。全程没有五句话。”
马特沉默了片刻。
“你们俩这样,我录素材的时候都不知道该补什么独白。’
林远靠在材料架上,看着工坊里渐渐暗下来的灯光,喝了一口水,没有回答。他在想明天的淬火——五层软硬钢堆叠,经过了七次折锻,层间界面已经打得很薄了。这种结构的淬火需要仔细控制入水角度和停留时间,水淬的
冷速快,伤层间界面;油淬温和但刃口硬度可能不够。他得在明天开炉之前算好油温、入油时间和各段的冷却速度。
在他身后,被春日的暖阳照耀了一整天的南卡大地,正在缓缓吐息。
第三天一早,林远到锻造坊的时候,林父已经在给丙烷炉预热了。
天刚亮没多久,锻造坊的铁门半开着,外面的空气还带着夜间残留的凉意。工矿灯的白光从门口漏出去,在碎石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矩形。林远走进工坊的时候,看到父亲正蹲在炉门前,透过观察孔盯着炉膛里的火焰颜
色。炉膛里传出的呼呼声很稳,风门开度不大,火焰从橘红色正在往亮橙色走。
父亲今天到得比他还早。
林远换了工装,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揭开石棉布。昨天打完的坯料在自然冷却后呈暗灰色,表面覆着一层均匀的氧化膜。他拿起坯料,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昨天的折锻成果——六百四十层大马士革,层间界面在灯光下隐约可
见,云纹的走势从清根往刀尖方向均匀铺展,没有中断,没有开焊。坯料的整体尺寸经过两轮折锻之后比粗胚阶段略长了一些,宽度也收窄到了接近成品刀身的比例,厚度的递进过渡在昨天的塑形中已经基本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