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限城区的霓虹比第六限城区亮得刺眼,永不熄的灵灯沿着高楼、沿着街道铺展开,像一条淌着金红的河,将『厚德医馆』的鎏金招牌照得锃亮。
陆崇善忽然消失的消息,已经多多少少传开了,但是还没有多少人将他的消息与只在第『六限城区』行动的“恶鬼”相互关联起来。
毕竟第三限城区和第六限城区相隔的距离,彼此之间的贫富差距所形成的——隔江望海般的隔离带,让他们只会把第六限城区的恶鬼,当作一起流传于贫民口中被夸大诉说、上不了台面、一则可有可无的“新怪谈”。
照火询问过卫思:“为什么...…………..要杀掉献给弑具的祭品之后,你会留下尸体、尸骸,听说你曾用恶人的头竖起过一座京观。”
卫思的小脸神情平静,但好像耳根子有些微红了。
见她这样,照火随后补充道:“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么做的缘由,弑具在我这里、与在你那里不是完全的一回事,我能理解。”
卫思听出照火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在沉默的思考后,轻声道:“是的......明王,我献给弑具的怨力注定不会有明王高效,会有许多的损耗,我要加倍......加倍的进行猎杀……………将祭品献给弑具。
“砍下人头,竖起京观,是在恶人、罪人的心中留下恐惧害怕,也会在善人、义人留下安稳祈盼。
‘幽’对我说,我需要这样做,因为怨力的转化在我手上会过低,我需要在许多许多人的心里留下‘足够的印象’。
照火明白了,道:“你需要得到恶人身上的『怨力』......也需要得到善人的『愿力』,只有这样......
你才能维持着『弑具·幽』的存在。”
卫思点了点头,表示是这样。
临街前堂灯火通明,雕花木窗里飘出淡淡的草药香,坐诊的大夫正温声细语地给病患诊脉,抓药的伙计手脚麻利地戥着药材,一切都透着“悬壶济世”的妥帖与体面。
没人会想到,这副仁心济世的皮囊之下,藏着引入入地狱的“毒窟”,『厚德医馆』后院的高墙隔绝了前堂的人声,也隔绝了街道的霓虹,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面投下狭长扭曲的阴影。
墙角的青石板被人动过手脚,一道暗门藏在爬满藤蔓的石壁后,顺着螺旋向下的石阶走到底,便是苏敛衡的炼药工坊。
地下密室里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混杂着草药的苦涩、酒精的辛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成瘾者溃烂血肉的腥气......或者.......那只是奢靡暧昧的成瘾之物发出的“魅惑气息”。
暗。
密室中央摆着一排青铜炼药炉,炉下的灵火幽幽燃着,将整个空间映得忽明忽炉鼎里咕嘟咕嘟地滚着黑褐色的粘稠膏体,正是让登山院学生荒废学业、让外限城区百姓家破人亡的『醉丸原液』。
苏敛衡正站在最大的那尊炼药炉前,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指尖捏着一支玉柄银勺,轻轻搅动着炉里的膏体。
他生得一副斯文俊秀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潜心医道的儒雅先生,绝不会将他和那个靠着成瘾性毒药榨干无数人血汗的幕后黑手联系在一起。
“火候再稳些,这批货的纯度要再提两个点。”
他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像是在叮嘱学徒煎制普通的汤药。
角落里两个低着头的“药童”立刻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灵火的大小,心都因恐惧在微微发颤——他们太清楚这位看着温和的先生,骨子里到底有多狠戾。
上一个把控不好火候、炼坏了一批醉丸的“学徒”,如今已经成了医馆后巷野狗的腹中餐了。
苏敛衡将银勺从炉里提起来,看着勺里挂着丝的黑褐色膏体,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这批醉丸提纯后,售价能再翻一倍。
登山院的那些学生,个个家里非富即贵,为了缓解修行的压力,多少钱都愿意花;外限城区的那些贱民,就算砸锅卖铁、卖儿卖女,也会为了一口醉丸掏空最后一个铜板。
钱,就像滚雪球一样,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口袋。
至于那些因为醉丸疯癫、落魄、家破人亡的人?
苏敛衡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漠然。
-不过是些没用的废物罢了。连自己的欲望都控制不住,死了也活该。若不是他们的愚蠢和贪婪,自己又怎么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放下银勺,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案前,案上摊着厚厚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醉丸的出货渠道、分成明细,从第五限城区到第十二限城区大大小小的帮派头目,甚至是到登山院里负责分销的院生,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敛衡是“讲规矩”的人,他知道在外限城区做“醉丸生意”已经就是极限了。
要是把生意做到了内限城区,大有可能招来一些自认为是正义、“侠义之士”的强大修士出手。
只是大多数仙佑城的内限城区的居民会将第五限城区定性为『内』,可苏敛衡更激进点,要到第四限城区才是『内』。
这或许与他的灵识限数是四有关,苏敛衡是认为自我之始人人平等,自我之下人人分层的。
同时, -他的醉丸对人体无害,苏敛衡是这么认为的,只要你能控制住自己的“渴求”,这就是一般性质的解压、止痛药罢了。
连自己的欲望都控制不了、战胜不了,那就只是很一般的废物罢了——苏敛衡很怀疑这样的人存在世界上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呢?
请——尽数成为我的养料、垫脚石,这就是你们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苏敛衡想到这,忍不住地笑了。
城卫队那边他也打点过了,事实上醉丸本质上在『厚德医馆』之外大大小小的药堂、医馆都有公开售卖,那些加盟的他的药堂、医馆都被把“醉丸”称之为『万能药』。
无论是什么堪称生死绝症的大病、还是头疼脑热的小病!一颗小小的醉丸-包吃包灵!
苏敛衡指尖划过账本上的数字,算着这个月的利润,心情愈发愉悦。
浮天七姓的那些主宗子弟,生来就高高在上,靠着血脉就能坐拥金山银山,又怎么会看得起他这个旁支庶出?
弟。
可那又如何?
如今他手里握着的财富,早已超过了苏姓主宗里大半的靠投胎投得好的纨绔子等他再多攒攒钱,买到那本能让他突破凝道境的道书,到时候!就算是主宗的人,也得高看他一眼!
了眉。
—内心汹涌、慷慨激昂的苏敛衡拿起案边的白玉茶杯,刚要抿一口,忽然皱起不对劲。
苏敛衡皱眉细细一想......是密室里太安静了吗?
一种危险的即视感——忽然从他的背脊全然升起。
门外本该时刻传来守卫的呼吸声、脚步声,可现在,门外死寂一片,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他瞬间放下茶杯,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指尖扣住了三枚淬了剧毒的银针,周身的法力瞬间绷紧,厉声喝道:“谁在外面?!
回应他的,是密室厚重石门缓缓推开的声响。
石门与地面摩擦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地下密室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门外的阴影里-走出两道身影。
是个红绳束发的男孩,一身玄黑衣装,眉眼隽秀稚丽,左眼额角的雷树红印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身形看起来纤细的女孩,垂着眼帘,整个人像是融在阴影里,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向男孩时,才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光。
而那童子的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只是走进了一间寻常的药铺,而非戒备森严的制毒密室。
在密室的大门,还没有变得这么“安静”之前。
卫思牵着照火的手,沉入了医馆西侧窄巷的影界。
浓稠的暗影像水一样包裹住他们,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褪去了色彩,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影轮廓。
卫思的法术『影匿』在周身缓缓流转,将稀薄的空气牢牢锁在两人身边,脚步踏在看似虚无的影面上。
他们穿过医馆的院墙,穿过前堂的地板,穿过后院的石板,一路进到地下密室的门外。
石门两侧,四名寻道境的外境修士正围成了一桌,正在打桥牌……………
其实,“醉丸”的生产基地安排在地下,纯属是苏敛衡的“爱好”, 他其实从城卫队那里,通过利益勾兑拿到了“生产许可”
但是苏敛衡为了保证“稳定生产”,源源不断为他产生利润。
所以他把“生产基地”安排在地下,在他看来就能稳定保证来犯之敌,被完完全全瓮中捉鳖。
而这四位外境修士,本质上是苏敛衡的“盟友”,并非下属,所以他们在上班时间,可以光明正大的打桥牌。
四人一直、一直享受着安稳闲适的日子,所以『厚德医馆』地下室有四名修士的情报很容易就外溢了,卫平从他的渠道、陆砚辞从她的情报网络都能轻易打探出『厚德医馆』地下密室的底细。
四名桥牌修士,他们永远也不会想到,“真正的敌人”会从他们自己的影子里钻出来。
脑海。
照火抬手将围在脖颈上的如是观戴在了双眸上,心中念诵术语- -神临。
湛金的眸光透过黑布,灵识精准锁定了四名守卫的灵识。
他无声般动了动唇,一道无形的妄音,仿佛如同最锋利的针,瞬间刺入了四人的四个修为在寻道境的守卫,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身体瞬间僵住,无数妄念从心中涌起,四人瞳孔涣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仿佛连呼吸都在妄音的影响下彻底停了。
四人一同沉进了阴影里。
从潜入到解决守卫,全程没有超过一息的时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更没有触碰到密室门口的预警阵法。
寸土寸金的封灵砖,砌起的内室炼药工坊,可以隔绝卫思的法术影匿从影界穿进去,既然如此,照火和卫思就准备堂堂正正的进行“刺杀”!
于是,便有了此刻石门推开,两人站在苏敛衡面前的这一幕。
“你们是谁?!”
苏敛衡的指尖死死扣着毒针,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照火身上。
“来杀你的人。”
照火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杀我?”
苏敛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放声笑了起来,斯文的脸上渐渐爬上阴鸷。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鬼,也敢闯我的地盘?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他话音未落,苏敛衡右手猛地一扬,配合着法力直出的秘技——三枚淬了剧毒的银针如同三道流星,直直射向照火的眉心、心口、咽喉三处要害!
针尖泛着诡异的乌光,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也会瞬间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亡。
同时——!
身为寻道境修士的苏敛衡开始法术唤起身为『分道境』修士,他自然掌握了两道法术,『行毒』与『起风』——两道法术组合形成了——犹如大风吹的毒雾!
浓稠凶悍的毒雾迅速溢满了整个地下室,这正是苏敛衡要将主场设置在地下室的缘故,他要让来返之敌无处可逃!
卫思的身影瞬间一晃,就要挡在照火身前,拉住他潜入到门外的影界中,却被照火伸手拦住了。
照火站在原地没动,左腹的位置忽然亮起一道青黑色的光,层层叠叠的甲片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瞬间覆满了他的左臂与半侧胸腹。
狰狞冷硬的铁铠带着森寒的戾气,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半身恶鬼。
叮——叮——叮!
三声脆响,三枚毒针撞在铁铠上,瞬间被弹飞出去,钉在了密室的石壁上,针尖直接没入了坚硬的岩石里。
骤然亮起的正是那朵雷冶青莲,一柄似枪非枪、似剑非剑的青黑色兵器在他手中凝形,正是那柄——『弑具剑枪』。
“化身恶鬼”的照火直面即将扑面而来、带着腐蚀之力的毒风侵袭之际,剑枪掀起一道更为狂暴凌厉的狂风惊雷,这股磅礴威势宛若千斤巨锤轰然砸落,强劲的震荡之力瞬间席卷四方,将整间地下密室震得墙体颤栗、摇摇欲裂——!
风势彻底逆转!
醉丸的原料尽数倾倒、流了一地, ——苏敛衡的笑容渐渐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