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沉社的书屋里永远飘着淡淡混着旧纸页被时光浸出的陈腐气息。
陆砚辞抿了口茶,笑道:“做得不错,照火同学。这两位『大恶人』是罪有应得下场,可是没有你,他们就不会受到罪当该死的审判。
女孩依旧是那身繁复的黑红华服,宽大的衣摆垂落在书中坐榻上,衣料上绣着的莲花纹印在“秘室”的灯光下有些暧昧不清,衬得女孩那张本就娇小的脸更显瓷白。
而之所以说是“秘室”、 “暧昧不清”,因为二人总是在孤男寡女的进行“隐秘相谈”
至于照火对于陆砚辞的赞扬,他只是还有他的请求:“陆砚辞同学,我还有事情要拜托你。”
照火的话音落下,钩沉社的书房里静了片刻。
陆砚辞握着白玉杯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男孩,道:“哦?照火同学这是刚替我解决了两个‘心腹大患’,转头就要给我派新差事了?
女孩将杯盏轻轻搁在木案上,瓷面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随即拿起手边的黑红折扇,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扇骨,幼唇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照火没有接这句带着戏谑的话,只是取出一叠厚厚的账本,稳稳放在了陆砚辞面前。
账本的封皮还沾着地下密室里、醉丸生产基地沾染留下的糜烂气息,账本边角被他细心抚平,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苏敛衡一笔一笔记下的醉丸分销脉络与利益分成。
照火只是冷静答复道:“这是苏敛衡密室里的账本,醉丸从炼制到出货,从上到下所有的渠道、所有分成的人,都记在里面。
“登山院里负责分销的院生,外限城区各个帮派的接头人,还有城卫队里收了贿赂、替他打掩护的人,无一遗漏。
照火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刚结束一场刺杀的戾气,只有一贯情绪克制、语态收敛。
陆砚辞的目光落在账本上,折扇的敲击声停了。
她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一册,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字迹,越往下翻,眼瞳里的笑意便越淡,那抹熟悉的猩红渐渐从眼底深处漫上来,像淬了血的黑曜石,像是要往深红的宝石靠拢。
-苏敛衡的生意早已不止于第五限城区,甚至渗透进了内限城区的灰色地带,连陆姓主宗里几位旁支的长辈,都靠着“醉丸”的分成,每年拿着一笔不菲的进项,更别说苏姓主宗里那些默许甚至暗中扶持苏敛衡的人。
“好一个苏敛衡。”
陆砚辞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没半分暖意,她合上账本,折扇“啪”地一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犹如琵琶半遮面,只露出一双染着猩红的眼睛:“可是——-然后呢?
“这么多从犯,我可做不到——除尽,就算要为那些受害者主持公道,这上下牵连这么多人......你应该知道吧,‘完全的主持公道’这种事情,是不可能有人能做得到的,一照火同学。
1照火当然知道陆砚辞并非“正义的伙伴” 也知道这种事情,一直有人在做,就说明一直有人在得利,他一个人除不尽的。
杀掉苏敛衡、杀掉陆崇善,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所处的“秩序生态位”很快就会人替补上来,接上他们的班。
除非他拥有“阿尔法”那般能砸烂一切的“伟力”,或许还能不辞辛苦,把这些人、把这些不正当得利者”——杀掉”,可就算他有着那样的“伟力”,再大杀特杀之后,怎么在灵气侵染的社会秩序上,重新构建起一套更有“正确价值”意义的事物,这也是要花时间摸索和考量的。
照火还并未提出自己的要求,他只是如此说道:“除了账本,还有六个活口。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陆砚辞的眼睛:“密室门口四个守门的寻道境修士,还有两个帮苏敛衡炼药的药童',他们都被封在了影界里,人还活着,只是陷入了假死状态。他们知道的东西,应该比账本上写的更多。
“首恶已除,剩下的人里,罪大恶极、身上沾着人命的,我可以继续出手,把他们献给弑具。剩下的,你可以用这些人,做你想做的事。”
陆砚辞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紧。
照火听见了女孩冷冷的声音,那声音中甚至不再有常有的“冷笑”之意,——陆砚辞只是这样说道:“杀了他们。
"照火怔住了,陆砚辞没有更多要对他们“更多利用”的打算,或者说,“更多利用的打算”,只是他“一厢情愿”的.......
“你在幻想什么?”
陆砚辞继续冷冷说道:“他们不会是无辜者!
“把他们都杀了——!
女孩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言辞过于“决绝”,陆砚辞像是想要“委婉”一些般说道:侥幸!
“我们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做这种对付‘浮天七姓'的事情,我奉劝你——,‘恶鬼同学”不要有任何的个人。
“你的任何一点‘善念”都会将你拖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照火意识到陆砚辞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冷酷”,从来也不介意多滥杀几而且……………这个女孩所说的话,所考量的事情,或许还不是错误的。她的确是为了他们二人“安全的联盟”——把他们都杀了——才是“正确的事情”。
于是照火如此道:“我...明白了。
"在一段沉默之后,照火又接着说道:“但是......陆砚辞同学,我希望我杀掉的这些人,你不要试图‘染指”他们的生意,不要用他们的赚钱的方式为自己谋利,这是我的请求——“陆砚辞同学,还请不要成为‘他们’。
“这会让你走到我对立面中来………………”
陆砚辞笑了:“在照火同学的眼里,原来......我是这样坏的一个人吗?呵……..……”
女孩依旧跪坐在卧榻上,一身黑红华服的裙摆如莲瓣般铺在卧榻,她瓷白的小手情不自禁地捏紧了些………………
女孩漂亮的黑瞳里又漫开一层极淡的猩红,她继续地、浅浅笑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哦,照火同学,我不会做让你讨厌的事情——也不会成为你讨厌的人。’“好——”
照火此时此刻,选择了………………
“我相信你。”
陆砚辞看着他,黑眸里的猩红渐渐褪去,最终化作了小脸平静的模样。
照火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说出了此行真正的另一个目的:“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哦?”
陆砚辞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华服上的莲花纹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能让你说出‘拜托'二字,倒是难得。说来听听,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女孩嘴唇微抿,像是在笑:“我不介意试试。”
“陆崇善死后,他的妻女,会面对什么?”
照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书屋里,让陆砚辞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个,愣了片刻后,女孩忽然真切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像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又像是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诧异:“照火同学,你亲手杀了陆崇善,转头却来关心他的妻女下场?我倒是第一次见,刺客会替刺杀目标的家眷考虑后路。”
照火只是询问道:“这对妻女参与过他的‘生意”吗?'男孩的脑海里,又闪过陆崇善临死前那句断断续续的遗言:—我想陪....孩子......妻子去到上面...晒晒太阳...吹吹风…………………
-可我真是...太忙...太忙了,一直...一直没抽出空来,真是——对不起她们他不是同情陆崇善,只是觉得,那句没能兑现的“承诺”......这个男人最后的遗愿,让他多多少少......有些说不上来,那应该是人会有的.....人之常情.......
“她们未必有参与,可一定是陆崇善‘所作所为’的既得利益者......这种事情,正义的照火同学应当也是知晓的吧?”
照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陆砚辞收了笑,看着男孩脸上有些认真的模样,女孩瓷白的小手,轻轻摩挲着折扇的扇骨,缓缓开口,准备将最现实的困境铺在他面前:“你既然问了,我就跟你说清楚。陆崇善是陆氏旁支,且来自名不经传的偏远小地方,他靠着『医安契保』赚的钱,在主宗里也算是有几分脸面。
“呵......如今他‘突然失踪,生死不明,医安契保这块肥差,陆姓主宗里的人早就虎视眈眈,第一时间就会伸手接过。
“他的家产会被主宗以‘代管”的名义尽数抄没,他的妻子是外姓人,在陆姓主宗没有半分话语权,根本护不住半点东西。
“至于他的女儿,有修行天赋,年纪又合适,会被主宗适当培养,要是没有修行天赋会被当作联姻的工具,送给能给陆氏带来利益的修士………………
“但据我所知,陆崇善的女儿修行天赋似乎......顶多是个中人之姿,按照‘七姓循例’………………多半会被配许、配给另外的‘七姓',以诞生出,具有更优异修行天赋的‘下一代’,当然,这也能从别的‘七姓中’换来一位同等天赋、可能诞下更优秀孩子、用于繁育的‘七姓女子’。
陆砚辞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都戳中了仙佑城,有关“浮天七姓”最真实的弱肉强食。
在这里,没了男人做靠山的女眷,尤其是失了势的“商贾家眷”,从来都只是任人拿捏的物件。
照火的唇微微抿紧,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陆崇善能在仙佑城把『医安契保』做得这么大,背后必然靠着陆氏主宗,但他出身一般,只是个人才智出色,并非以修行实力见长,恐怕在陆姓之中,也不会有什么留存的底蕴。
他一死,树倒猢狲散,妻女只会成为最先被牺牲舍弃的弃子。
“我想请你出手,保住她们最低限度的生活。’照火抬眸看向陆砚辞,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不用给她们多富贵的日子,只要能让她们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被陆氏主宗的人折磨戏弄,不被当作联姻的工具,就够了。
‘恶鬼同学’倒是心善。’陆砚辞看着他,黑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化作一抹玩味的笑:“帮你这个忙,也不是不行。只是照火同学,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想让我出手,总得给我点好处吧?”
“你想要什么?”
照火平静地问。
他其实也料到陆砚辞可能会提条件,他们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共犯关系,他借她的情报网找祭品,她借他的手清除异己,这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很简单。”
陆砚辞将折扇一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眼睛里,女孩认真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往后,我给你的任务,你要继续替我出手。
“只要你还愿意为我所用,保陆崇善的妻女平安,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好。”
"照火没有半分犹豫,一口应下。
陆砚辞倒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微微一怔后,忍不住笑了:“你就不怕我给你的名单,都是些‘无辜之人’?
照火只是如此回答道:“我已经选择了相信陆砚辞同学一不会辜负我的信任。”
陆砚辞闻言,女孩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像是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讨人喜欢的照火同学”——你倒是比我想的更通透。
“放心,这件事我会办妥。我会让人在仙佑城或者在浮天山上,给她们母女找个僻静的小院,留够她们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钱,尽可能断了她们和陆氏、和仙佑城商界的所有牵扯。
女孩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照火端坐在她对面,一身青黑色院生衣衫衬得他小脸愈发隽秀冷白,左眼额角的雷树红印、稚丽的眼睛在这般晦暗的光影里——有着别致的魅力,陆砚辞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这个员工、打手、亦或者盟友,的的确确有着一张让她看着就“赏心悦目”的脸。
这样一张脸,眉头要是微蹙起来了,未免有些难看了,陆砚辞即便见男孩眉眼已经微微松动了,可她还是不忘补上一句:“只是照火同学,我提醒你一句。在这仙佑城,不,在这普天之下,心善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今天保下了她们,说不定哪天,她们就会知道,是你杀了陆崇善,到时候,你这份好心,只会变成刺向你的刀呢。”
照火沉默了,他想起了张生,张生曾经也说过类似的话,在那场大逃杀的最后………………他曾经用“身体力行”的展示了什么是“好人没好报”,并且在他从未想到的时刻......送了他“舍命的一击”
“那是以后的事。”
照火平静地回道:“我只做当下我想做的事。
陆砚辞并不会多劝,只是淡淡地祝福道:“愿君的良善,能换来同等的善待......也能换来同等的‘偏爱’。
照火只是如此道:“我还有要面对的事情......在这之后,我会带你去能晒晒太阳......吹吹风的地方,你会有时间吗?”
女孩的嘴唇微抿:“约会吗?
“我一直都有时间哦。”
陆砚辞看向男孩眼睛黑红稚丽的外眦,-女孩低下脑袋,垂眸轻声道:“我会一直....一直“在这——等你的。
照火见陆砚辞的有关答复如此“确切妥当”,那他便告辞、告退了。
-照火独自走了出去。
至于照火还有什么事情需要面对,那自然只有一件,他思来想去,似乎与白裙清丽的少女——祈霜心,有段时间未见了。
关系是需要维护的,照火是懂的,照火决定再见一次祈霜心之后,再带着陆砚辞去『花海原野』,看看花、晒晒太阳、吹吹风,出去走走。
可如果一天之内同时与两位不同的异性,完成“约定” 即便是“铁心的照火”,也会微妙觉得有些“不当”
他不是不想当“时间管理大师”,只是微妙的过不去心底那一关,如果最好、有余裕,还是将这与『二人的约定』,彻底错开为妙。
这或许是因为与生俱来的游魂天赋,赋予了他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体现——在未来之中可能会降临的『死之先验』,在这股“神秘启示”加持下,——这份独特的“天赋与直觉”,说不定能帮他“巧妙”规避掉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一些“死亡命运”。
总之,照火会这般在心中想到:-先和祈霜心见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