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蛮姬看来,照火根本就不是异类。如果真的要说是异类的话,那就是他自己那些不顾公众影响——————“肆无忌惮”的所作所为,把自己推到了一个会被众人排挤的地步。
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异类的地方。
在李蛮姬的眼里——如果五官隽秀,黑发玄丽,肌肤白皙,他有着一张漂亮、会讨人喜欢的面孔,可这样一张好看的面孔就算是异类的话,那异类的门槛未免也太低了。
李蛮姬是这么认为的——如果凭着不错的外表就自认为是异类,那异类的门槛不仅低,那些模样一般甚至丑陋的人,也无端被“恶童”羞辱了。
什么都给你好了,你全都拿走好了,李蛮姫会这样想,直接算你赢就行了,你无论说什么就都是对的了。
无论是好的,坏的;无论是异类,同类,都是你的。
如果照火要拿着自己不错的外表,跟自己说道说道,反复强调,甚至再刻意说自己是异类,那李蛮姬就会觉得照火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如果照火继续强调自己是异类。
这未免也太装腔作势、无病呻吟、矫揉造作了——李蛮姬甚至觉得自己要被激怒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一“我要生气了!"可这个照火对于自己的质问,他保持了沉默,金发碧眼的少女只好看向了这四周的景,叹了口气。
这里有着一片绿荫,被称之为“巡猎之界”。浮天山的修士们可以定期进入,取妖兽们的性命,为自己置换利益。——但这里不是真正的异界,只是用一片又一块、一片又一块的碑石,将人生活的边界和妖兽栖息的边界分离开来的区域。
这里总是阴郁一片,明明有着草地和大树,有着炽热的太阳,蓝天白云,却会给人一种有什么沉重的颜色和物质在这里过分沉淀过了头。
蓝、绿、黑这三种颜色像是太过浓郁粘稠,就像是已经快要干枯的颜色,融合堆积在了一起。这些深青绿的植物,都在肆意扭曲放纵地生长着。
或许是因为并没有足够的人前来,所以这里没有踏出一条条道路,脚下几乎都是草丛,这些深绿的草几乎有人的膝盖那么高。
这里的树也特别大,或许是被灵气过度滋养的缘故,往往是十几个人的腰叠起来的滔天巨树。和树相交接的是足够供人行走的粗壮藤蔓,这些大树之间关联起来的藤蔓,甚至可以让一个人又一个人在上面后继不断地行走,这像是形成了某种道路,但又有区别于地上的路。
与这些更加关联起来的是,这个地方有一种过于富集的灵气,甚至会让人感受到一种恶心。
李蛮姬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恶心,或许是因为灵气在这里太过充沛富集了,可以勾连法器、引动法术的效果会得到大幅增加,因此每一位内境修士在这种环境下也会得到特别的加强。
按道理来说,这应该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可是李蛮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适应,只是觉得很恶心。
有一种呕吐的感觉从心里涌上来。应该不是因为这个稚丽隽秀的童子对自己说了一些奇怪又怪诞的话。
李蛮姬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
可能是自己享不了福,不是那种能安然享福的人。
李蛮姬不知为何会这样想。你看啊,她对自己说。她看向了这浮天山——浮天山上,一切生命都在旺盛生长的事实。
这里的色彩是如此的充沛,这里的生命是如此的旺盛。你看那些妖兽,它们是如此的奇形怪状。它们的存在都像是违背了某种自然演化生长的规律, -被灵气侵染,被过于富集的灵气强行改变了自己的生命形态。
那庞大的身躯,那凶残的牙齿.......那些本该是用来吃植物的牙齿口器,却能将主食食肉的生灵给一并嚼碎。
这绝对不是地上能有的生命,也绝不是那凡人的林间、凡人的山野草地间能诞生出来的生灵。
就在这里,就只有在浮天山上,所有灵气都漂浮着向这里坠落、向这里汇聚的地方,才会有如此强盛而蓬勃,扭曲而疯狂的生命。
李蛮姬只是在心里说着,她觉得自己真的是不能享福。如果她能享福的话,应该就能非常适应这里的环境,和这里的生灵一样,变得比在地上的时候要更强大才对。
所以无论是那些比树木还高的羊驼兽,还是那能食肉的巨象,都是在证明,浮天山上的一切都有着旺盛的生命力。甚至旺盛得有些......会让人觉得恶心。
无论是那些还是这些,它们都是被灵气注视、被灵气滋养、被灵气赐予、被灵气改造,被灵气诅咒的生命。
一旦脱离了这充沛鼎盛的灵气环境,落到了地上,它们的骨骼肌肉或许都不能支撑它们整个庞大肉体的自重。
李蛮姬如是想着,如此想着。只是她身旁的照火沉默了太久。他们是一起乘着、骑着自己各自的飞梭来的。照现在来说,他们就应该去取血,将那强大的妖兽之血取出来,然后回到巡猎司那块石碑前,将血洒在石碑上,将这一次的巡猎任务定级并彻底定性......按道理来说,现在就该这样做了。
可是照火还是沉默着。
于是李蛮姬把头偏过去,——她还是再一次看到了那一双眼睛,那一双妆彩稚丽、有着黑红蔓延,像是血与火从眼睛外眦向着两边发散延伸的眼睛。还有那像用血勾勒的、像雷电、像神电、像一棵巨树、树枝根系一起分开发散的雷印,那也是血印。
白、………………这看起来,在李蛮姬的眼中,照火这张脸,这个稚丽隽秀的童子,这张瓷五官隽秀的脸,就像是预言了一种会裂开的命运,就从他左边的额角一点一点地裂开,蔓延开来,直到这个人彻底碎掉。
但更加引起李蛮姬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那双凛然明亮的眼睛,不知从何时起,像是有一团金色的火焰,在这一双瞳孔的深处开始了熊熊燃烧……………
李蛮姬瞳孔一震,她的碧色眼眸......金发碧眼的少女在黑发男孩的眼睛中看到了与自己的头发相似的颜色,金色。
湛金不暗之瞳。
她知道这是什么………………
几乎在这个瞬间,李蛮姬就明白了——这个照火向自己透露了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只和他自己有关。
无论是谁看到这双眼睛,都不会认为这是凡物所能拥有的眼睛。而在过去记载的典籍中,李蛮姬曾知道,拥有这样眼睛的人,往往会被称之为神嗣——他们的骨血里流着远古神灵、已经从这个世界逐渐凋零的神血。
李蛮姬知道,在如今这个时代,已经没有所谓的正神了。一切的神灵都是妖邪、都是邪物,都是借助他人、牺牲他人、为自己谋利、只为自己获得利益的邪神。
直到这个时候,李蛮姬才真正地说出话来:“照火,原来你是......神嗣,你疯了吗?把这个秘密告诉我,你就不怕我说出去,跟所有人宣扬吗?”
照火冷冷睁着这双湛金不暗之瞳,他只是重复地再说了一遍:“无论是数量稀少的蛮族、还是蛮夷和神嗣,不都是这个世界的异类吗?
“不都是被众人、被绝对多的多数,所排挤和厌恶不容的存在吗?”
原来这个照火只是想真真切切地告诉自己,他真的是异类。可李蛮姬还是不明白他的意图——她嘴唇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可是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
但是对于李蛮姬来说,她还是体会到了一些被人信任的感觉......这对金发碧眼的少女来说,是一种少有的感觉,只是......又像是被人强行用秘密交换了秘密似的。
于是她对照火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她说,她讲这个故事可能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照火告诉了她一个秘密,他揭开了他自己身上的一个秘密事实。那么自己如果不回报一个秘密给他,那好像就有些不公平了——李蛮姬想要公平,因为她总是被不公平对待,这是异类常常需要品尝的事情。
而且这个人......好像知道自己不会去举报、出卖揭发他,尽管这一点让李蛮姬有些不高兴,她觉得这个小鬼、这个稚丽隽秀的童子好像很会揣摩人心。
而正是这种被人揣摩了心思的感觉,总是让她感觉到讨厌,金发碧眼的少女,不喜欢被人猜中了心思。
尤其是李蛮姬在某些方面是个生性敏感的人。
于是就在这阳光灿烂的浮天山上,生命茂盛、植被也茂盛,还有死亡——死亡妖兽的尸体就在那里,粘稠浓稠的血,在深色青黑的地上流淌,这些都是被李蛮姬所斩杀的。
而照火几乎没有怎么动手,因为比起他的杀伤,那锋利的铁飞刃更容易将这些妖兽给切实、真实地切开。
而就是就着这些尸体,李蛮姬开始给照火讲起了她所经历的一个故事。
“我小的时候曾经走到宫外去过。我的母亲嘱咐我,她说,你要把你的头发还有眼睛都藏起来,因为我们和这里所有的人都长得不太一样,如果他们看见了这不一样,就会为你招来祸事。那个时候我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是祸事?为什么长得不一样?就会有祸事?这......都是谁决定的?
“虽然我知道......我和许多人都不一样,但是......我知道,我和他们其实都差得不多,我们都会哭会闹,会疼会喊…………………
“不过,我还是听从了母亲的话。我给自己披了一个斗篷,然后藏在斗篷里,去到外面。
“那应该是一条长街吧?那应该........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街......那时候我还很小,所以总感觉走不完这条街就要回去,因为天总是黑得很快。
李蛮姬的语气开始变得模糊。好像记忆中那个时候发生的事,她自己也有些记不清了。
“那条长街,布满了各种各样做生意的商贩,有一条长长的石板路。马车、推车、什么车都在这条路上经过。
“我对那里并不熟悉,于是我就在那些摊贩面前,戴着兜帽、低着头,看着那些我在宫里不会常常看见的东西。
“我不是说要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难得能走出来,从那高高的深宫中独自走出来,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新鲜的事情。我想要在外面多逗留一段时间,也忘记了跟我母妃......跟我的母亲约定的时间,直到夜幕降临,一匹快马从宫中踩出来。
“那里有一个摊贩,有一对母女,没来得及撤离,那匹快马几乎没有减速地向她们冲撞了过去。那应该是军马,在几里开外,就已经响起了清道驱散的宣告命令。
“这对母女可能是因为家贫,这位母亲,耳朵可能是有点耳背,所以......她们没有及时撤离,她们都舍不得那些货物,想把那些货物尽可能挪开,不被这匹骏马、以及骏马后面的长队伍,给践踏破坏了。也有可能是这个时候才想着要给军队让路。
下子,这对母女,更是手忙脚乱,这个时候,一个拨浪鼓已经滚下来了。东西又散落了一地。她们赶忙去捡。
-“于是......这对母女已经撤不过去了,那铁蹄几乎就要踩在她们卑躬屈膝、低头弯腰匍匐的身上。而我,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是一名修士了。虽然没有入境,但是我是被灵气眷顾关注的人、也是被灵气所赐福宠爱的人,所以我的体内已经有法力,但是我身上并没有灵篆。法术必须要有灵篆才能施展。
“而我不远处的是一个肉贩,他是一个屠夫。他一刀一刀将牲畜们切成碎块,然后让人们去买。这是一个再正当不过的职业,而且存在着很悠久很悠久的时间了。
“于是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很简单,我想要得到一把刀、一把 巨大的、无比锋利的刀刃,从那疾驰之中,将那匹军中的快马就此斩杀了,这样.......这一对没有及时撤离的母女才能幸免于难。
“我的心愿被灵气注视了。因为我是受灵气宠爱、被灵气眷顾,灵识性能优秀的内境修士。
“于是,在这个危难的时刻,在这个不幸将要降临的时刻,灵气回应了我,灵篆在我身上开始浮现,我就成了寻道境修士,得到了第一道法术。
“几乎就在我想要施展法术的那个瞬间,一把飞刃、一把巨大锋利的飞刃、铁质的飞刃,凭空生成而出。它跟着我的意念,将那匹马横着就此一分为二,劈成了两半。
“马就此截停,那热乎乎的内脏洒落一地......还有那军中的兵士,突然摔倒在地。......还好这次事故只是死了一匹马而已。
“我想扶起那个兵士,我并不是故意要让他摔在地上,只是他骑的马太快了,他不避让,所以那对母女会被他的马给践踏,很可能就会被践踏踩死。如果我拿出自己的身份,我跟他说我是公主、我是虞国的公主,就能绝对摆平这件事情。可那对母女绝对不可能和这个兵士讲任何的道理。
“可好巧不巧的是,我没有注意到我的斗篷已经掉下来了。我的样貌——我的金色头发、我的鼻子、我绿色的眼睛——我在这里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样貌,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成了两意“可我的手段——那凭空生成的飞刃、铁质的飞刃— —已经将一匹活生生的马劈半。我也顾不得自己暴露了真容,我急着走上去,我想解释这一切,但我没注到......我踩了血,锋利的刀刃斩裂血肉的时候,我的身上也沾了血污和内脏,在这对母女闭眼的时候,我只来得及拦在了前面。可我的斗篷也变了,变得......泛着一股血腥恶臭。
“然后我就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我想要和那个兵士解释,或者说,我只是想告诉他,你不要在这里纵马快跑,这样子很不好,会伤到无辜。”
可是说到这里,照火有注意到,李蛮姬的声音变得很低沉。
“只是,那个骑马的士兵说不出话,他的马被杀了。
“他摔断了腿,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会活着......我让巨刃错过了他。但他也吓傻了。
“于是,我只好看向她们,走向她们,那个被我所救的女孩被她的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女孩......她看着我,胆怯害怕说出了:......妖怪,别、别杀我。别杀我和我娘。
照火想,李蛮姬一定是对这件事印象非常深刻,所以几乎是记忆犹新的平铺直叙一她或许一直在等着把这件事说给谁听。
“我想这并不能怪她。”
李蛮姬语气有些沉重、有一种谁都听得出的难受,这种难受的情绪,似乎直到今天也无法消解。但她还是想要为那个女孩开解。
“我想......任何一个人,看见一匹马就这样活生生的被砍成了两截,血和内脏都流了一地,阴森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更何况一个孩子呢?那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骨暴露在外,这可能有些过于残忍了,这对一个成人来说,也不的孩子………………
…
照火在心中推测,那时候的李蛮姬年纪应该也不大,大概也是属于一个孩子的年纪——所以被同龄人暴击了,或许会更加难受?
李蛮姬继续陈述自己,那个女孩是没有过错的观点,她像是想要说服那时候的自己,又或者是想要说服面前这个看起来很客观的、但缺乏同情心的恶童照火。
因为照火不像是会为这个故事而动容的模样。
“我想,当时的这个女孩,也可能是刚好听说了,看了一个有关绿眼睛妖怪的故事画本。才将面前的这些联系到了一起。
“抛开眼前的孩子不谈......任何人,当看到面前存在一个似是而非、手段残忍的同类时,都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是某种......妖怪所变吧。
“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并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披上斗篷,慌张地逃跑了。
“我逃跑了。我其实可以解释的。但我还是逃跑了。如果是其他的人,像照火你这样漂亮的人,做了这样的事情,或许会得到感谢。
样,“但是我的眼睛是绿色的。我的头发是金色的。我的五官和你们的五官不太一所以我做的一切,可能......就会是不怀好意的,我应当是值得被所有人警惕怀疑的‘妖怪’。
“我也是从那时才真切意识到,真切感受到,不合适的人,好心也会变成坏事。
所以我逃跑了。只是逃跑就算了,我还忍不住的哭了。带着眼泪一路扑回了母妃的怀里。我很难受。我为自己身为异类的事实,而感到难受,可我却没有什么办法去改变这个生来就既定的事实。
李蛮姬发现自己......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顺畅地说完了这个故事。而照火也作为一个优秀的听众,一言不发、专注沉默的听完了。
这个有关眼泪的故事,或许该红着眼睛说完。但李蛮姬的眼眸,清澈如水,平静无波,没有留下丝毫涟漪。
金发碧眼的少女只是平静地问道。
身为神嗣的你,照火。——你会为过去的自己流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