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几个灾民买了些馒头锅盔后,曹桦很轻易地就从他们口中套出了有关于这个“大贤良师”的所有信息。
“大贤良师”出现在京畿一带的时间并不长,大概也就是在年后的第二天,两三天前的时候从东边来的。
但灾民中真正见过这位“大贤良师”的却没有几个,因为他穿着一身带兜帽的长袍子。
只是有一些人依旧向曹桦将那位依靠符水救人的大贤良师描绘得神乎其神,有人说他头顶长角,有人说他是个白胡子老翁,还有人说他长的珠圆玉润,是个翩翩美少年。
曹桦很快判断出,他打听的这些灾民没一个真的见过大贤良师本身,只是想在他面前把他们想象中的救世仙人的形象吹噓出来,以此想要多骗一点吃的。
对此,曹桦表现得很吝啬,在发现这些人都是骗人之后,他就把原本说好的食物又重新都收了回去,只是给了几个真正说了有用信息的小乞丐几块干饼。
“大贤良师是从东边来的,他好像不止一个人,身边还有一个小个子!”
“每次看到有人病倒,他就会让那人的家人去端一碗干净的水来,然后伸手凭空就变出了一张黄纸,“哗”的一下黄纸又自己烧了起来,黄纸烧剩下的纸灰被混进水里,给病人喝下去,就算是原本再难受的人也能药到病除!”
一群小乞丐紧紧护着曹桦给他们的饼,你一句我一句的说道。
“而且大贤良师一分钱都不收,还会帮忙将尸体埋进土里,给快要饿死的人找食物。”
曹桦看着这几个小孩,声音不由得认真起来。
“你们有亲眼见到过那个大贤良师长什么样吗?”
孩子们这个时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全都摇了摇头道。
“我们没见过大贤良师长什么样,只是远远的见到过他的背影,他看起来年纪不大。”
“他有多高?”曹桦追问,“有我这么高吗?”
“和你差不多。"
“你们最后见到大贤良师的地方在哪?"
听到这个问题,一群孩子中有几个大孩子变得有些警惕起来。
他们盯着曹桦。
“你看起来不像是生病没东西吃的样子,你要找大贤良师干什么?”
乌山似乎不怎么会说谎,听到几个孩子的问题,他有些坐立不安,立刻装作被路边的小石子吸引了注意力,跑去踢石头玩了。
曹桦的演技却很出色,比起正经的职业者身份,他其实更像是依靠角色扮演这一行来吃饭的。
“我仰慕那位大贤良师很久了,想要打听他人在哪,看看能不能让他收我当徒弟。”
几个孩子虽然还保持警惕,但咕咕叫的肚子显然让他们最多只能将质疑保持到这种程度。
很快,就有一个大孩子回答道。
“大贤良师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昨天傍晚,在城北,他看起来想要去进城说服城里的人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就给那里的人留下了三大桶水,让他们只给有需要的人喝,如果有人敢私占,他后面还会回来处理那些人。”
得到这个消息后,曹桦二话不说,直接把他身上剩下的那几块干饼全都送给了这帮孩子。
这些孩子也不傻,他们没有要把这些饼带走的意思,大部分人都当着曹桦的面直接把所有的饼子全都塞进了肚子里。
有的孩子吃撑到甚至都要呕出来的程度,却还要往嘴里塞。
看着这一幕,曹桦没有阻止,他在饥民群里待过,知道这些孩子除了把饼子当场吃下肚就没有别的其他选择。
就算还有家里人在挨饿也没办法,如果他们敢留着饼子不吃带回去,那都不用等曹桦离开,所有的东西都会被抢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下了。
不耐烦的盯着他们吃完,在几个小乞丐的连连感谢声中,曹桦才带着乌山从城外离开。
如今天色已经不早了,西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橘黄色的残云。
确定了关于大贤良师最后出现的信息之后,曹桦心中也有了明天该去哪的定论。
只是乌山在回去的路上,从一开始就不出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快要进城的时候,他才闷声闷气地说。
“老曹,你确定那个大贤良师就是新匪?都说新匪是成群行动的,但这些孩子却说他们只有两个人。
曹桦没有回话,他只是转头瞥了乌山一眼。
“你想说什么?"
乌山磨蹭了好一会,才开口道。
“我觉得这个大贤良师......他好像真的在帮人。”
曹桦冷淡道。
“他当然是真的在帮人,有几个喝过符水的人我们不是也看了吗,他们确实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那个大贤良师不是什么邪门歪道的江湖术士,而是真的会治病救人。”
“那我们......”
“我们什么?他真的在治病救人我们就不能抓他了!”
曹桦声音不由得变大了一些,像是想要把乌山的声音彻底压下去,让他说不出来话。
“新匪难道都是坏蛋吗?新匪的名声在北境那些平民口中不都是好的跟圣人一样?公允是看谁的名声好,谁做的好事多,就让谁发财过好日子吗?”
“公允是公平的!我们想要赚钱,想要过上好日子,想要不停的往上爬,就必须要吃人!”
他停下了脚步,瞪着乌山的眼睛。
“能听明白我的话吗!你这个傻大个!吃什么补什么,那只有吃人才能让我们当上人上人!”
乌山怂着肩膀,没有再出声。
曹桦不再理会他,只是往前走着,乌山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进了城,进城也没分开,就像一只跟屁虫一样一直跟在他身后。
一直等曹桦来到了他在天京租住的公寓门前,发现乌山还在跟着他,不由得回头教训道。
“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回你自己的臭屋去!”
乌山弱弱地说。
“我没钱交房租,房东喊来职业者执法官把我从屋里赶出来了。”
曹桦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是从哪把乌山捡回来的,这不由得让他一阵头大。
“那你就回去再去睡你的垃圾堆!别站在我家门口,晦气!”
说完,他便掏出钥匙,打开门毫不留情进门“砰”的一声重新把门关上,随后重重踩出脚步声上了公寓楼。
乌山一脸的窝囊为难,不好意思求曹桦让自己留下对付一晚,也不想直接就这么走了再去露宿街头。
便只是在公寓楼下找到了个角落,像一只意外闯入人类社会的棕熊一样窝着,静静的等待着天黑。
然而,没过多久,公寓的铁门忽然又重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曹桦气急败坏地说。
“谁让你在下面躺着睡的!要是让房东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他肯定要给我钱!走!跟我上来!”
乌山有些无措也有些犹豫,但曹桦这个时候已经重新转身走上楼了,在他上去之前还留下了最后一句狠话。
“住我这的房钱从你围剿新匪的奖励分成里扣!”
听到这话,乌山才颠颠的站起来,跟在了曹桦身后,一起去了他那间也不怎么宽敞的公寓。
第二天一早,当曹桦带着乌山来到他们约好的那家肉饼摊时,“刘光行”和“齐雨”已经找了个位置在吃起早饭。
看到他们两人来了以后,“刘光行”主动给他们打招呼,示意他们一起坐过来,同时叫来了摊主,又要了几份肉饼加小米粥。
对此,曹桦也不见外。
四人现在毕竟是一个团队的队友了,你来我往的很正常。
“昨天在城外我打听到了一些情报,这两天从东边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人自称自己是什么大贤良师,还会一手不知道属于什么职业的特殊术式,能变出来一种黄纸治病救人。”
听到这个消息,“刘光行”表现得有些惊讶。
“大贤良师?”
“对!”曹桦很认真,他能看出来这支四人小队中,他唯一能商量什么事的人只有眼前的“刘光行”一个。
剩下的乌山和那个至今都还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的“齐雨”,基本都是不动脑子的执行者。
“那些灾民说,这个大贤良师不仅会治病救人,还会帮死者掩埋尸体,给快要饿死的人食物,再加上他那一手特殊的术很像是圣职的圣文圣术,我怀疑他十有八九就是新匪中的人!”
“刘光行”也连连点头。
“确实是像新匪中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所以,我们要先去找这个大贤良师吗?”
曹桦低声道。
“这样公开的消息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人注意到了,现在只是其他那些职业者的目光都放在地主大户身上,没人关注这些,现在是我们的机会。”
“我还打听到前天傍晚,那个大贤良师最后出现在城外北边,还留下了三桶符水给那些穷苦人让他们治病,但你看着吧,那三桶真有用的符水最后一定落不到真的需要它的人手上,如果那个大贤良师真的是新匪的人,他一定
还会再去!”
“我们就去城北,假扮成灾民在那堵他!”
他的计划很完善,也非常具有可行性,“刘光行”当场认同道。
“好,曹哥,既然你都计划好了,那都听你的!找到了那什么大贤良师后,如果他的职级不超过中职,我们直接当场抓着他,从他嘴里逼问出其他新匪的下落,如果他的职级在中职以上,那我们就先跟着他,然后偷偷找机
会!”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要舒服得多。
听到刘光行的话,曹桦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先接近那个大贤良师,判断他和他身边那个同伴的职级,然后再决定是先当场抓住他,还是再从长计议。”
“小齐会敛息术吗?”
“齐雨”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曹桦是在问自己,直到“刘光行”用手肘碰了她一下,她一脸茫然地抬起头,嘴巴里鼓鼓囊囊的明显塞满了肉饼,嘴上还泛着反光的油花。
“刘光行”轻咳了一声。
“她是个相当出彩的义理刺客,不仅敛息术,还有其他隐蔽术式都很娴熟,等找到那个大贤良师后,接近的任务完全可以放心交给她。”
对此,曹桦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职业者或多或少都有各自的怪癖,尤其是不同职业之间表现的差别越明显。
像是刺客、斥候这样的哨位,基本都是沉默寡言的人。
“好!那我们事不宜迟,这顿饭吃完就开始行动吧,混进灾民需要一件和灾民差不多的衣服,你们都准备了吗?”
“刘光行”显然是一个十分靠谱的队友。
“放心,在昨天你说过今天我们要潜伏进灾民中后,我们就都已经准备好了。”
难得能和这么令人安心的队友一起组队,曹桦不由得对他们这支小队未来的前景更加充满希望。
吃过了早饭后,他们便一路往北,来到了天京城的北门,在这里各自换上了和外面的灾民一样破破烂烂的衣服,同时把头发和脸也都弄得脏兮兮的。
本来曹桦还有些担心“小齐”毕竟是个小姑娘,会不会有些矫情,不情愿把自己打扮的这么狼狈。
像是他和乌山之前那个现在已经当了某个军头姨太太的法系队友,在遇到脏活累活时总是会找借口推脱。
但让曹桦意外的,“小齐”换装换的却比谁都快,她直接将那满是灰尘与补丁的破花袄套在了外面,“刘光行”往她脸上抹灰和泥点的时候,她更是乖巧的一动也不动,没有半点的不满与别扭。
这让曹桦忍不住一阵感慨。
真的是捡到宝了!
男的靠谱,女的话少会办事,他们这只队伍真的很有前景!
收拾妥当以后,四个人整个就是一副完完全全的灾民扮相,在天京城外根本看不出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他们混进了城北的灾民群中以后,曹桦像是对这些受灾穷苦人十分了解,没用多久,他就和其中一些人混熟了,并且从他们口中打听到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那个大贤良师前天果然来过这!”
曹桦有些振奋。
如今整个北境都在掘地三尺找新匪,可无论是上面的总督还是下面的编外职业者,却谁都没有半点关于新匪的消息线索。
他们此时绝对占据了有利先机,只要能证实那个大贤良师和新匪之间的联系,后面想要找到新匪的队伍那就不算难了!
就算他们自己不去找,光是把这个消息卖给其他人,都能赚到一笔不菲的收入。
“他也确实留下了三桶符水,但那些符水果然没全都被需要的人拿到,只有一桶被那些生病的灾民分下去喝了,还有两桶却被一伙强人给霸占了,其他人如果不拿出粮食和钱和他们换,他们就不把符水交出来!”
曹桦眯起眼睛。
“发生这样的事,那个大贤良师肯定还会回来,他既然愿意管这里生病的、饿死的、没饿死的灾民,那就一定还会继续往下一直管。”
“我们就在这里守着!”
他的决定“刘光行”他们当然都没有意见,乌山和“齐雨”忙碌起来,一个人在原地搭了个棚,另一个人则去附近去找干净的水。
只是“刘光行”看曹桦目光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话想要问,却又在犹豫要不要直接问出口一样。
曹桦看出了“刘光行”的为难,不由得露出了队伍大哥气场。
“刘老弟,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咱们现在就是自家兄弟,没什么不好说的。”
听到他的话后,“刘光行”看起来才终于开口问道。
“曹哥怎么对这些灾民的情况这么清楚?你以前和他们打过交道?”
曹桦沉默了一会,显然他没想到“刘光行”会问出这个问题来。
“如果这个问题有些冒犯了,曹哥别怪我多嘴。”
“没什么多嘴不多嘴的,也没什么不好提的,只不过是以前的一些破落事而已。
曹桦看起来还算平静,他随口道。
“我很小的时候也在这样的灾民群中流浪过,还差点被人给煮了吃了,后来遇到了我娘,是我娘收留了我把我养活大,所以知道一些这些人的逃荒时的习惯。”
“刘光行”看起来也像是明白了什么,对此他没有多说,只是感慨道。
“曹哥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容易,没身份没背景还是个编外职业者,日子不算太好过吧。”
“还行,这日子不还是这么过来了吗?我有时候还幻想过我是这个世界什么主角呢,看似受苦受难,实则一直都有人暗中考验,就等着我完成了全部的考验之后忽然冒出来对我说,我该回去继承花不完的家产和享不完的福分
了!”
曹桦哈哈笑了起来,说了句玩笑话看起来对此浑不在意,然而这时却吹来了一阵冷风,将他原本围着半边脸的围巾吹起来了一些,露出了里面明显青肿的痕迹。
好在曹桦反应得很快,他动作迅速地抓住了围巾重新将自己的脸捂得严严实实的,接着转头看向“刘光行”。
“刘光行”看起来并没有发现刚才的异常,对此全然没有在意。
就在曹桦在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在灾民群中,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求您了!您行行好!您行行好!这是大贤良师留给要死的人用的!您就让我儿子喝一口!让他喝一口吧!”
这样的异动引起了很多人围观过去。
曹桦和“刘光行”也反应过来,跟着那些好事者一起看向了动静响起的位置。
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跪在地上,她正在不断对着一群手中握着被布条包裹着长条武器的男人们磕头。
而被这群人守在中间的,则是两大桶水,那是能治病救人的符水。
大贤良师留给这里所有灾民的符水就是被这群人给霸占了,而这些人既是灾民,也是匪,真正的匪。
在京畿以北的大山中,藏匿着不少山贼盗匪,这些人平常主要是以抢夺从京畿往来东寒、北元的商队为生。
京畿大总督掘了明河口后,淹没的不仅仅有寻常百姓家的田地,也让这些原本藏在山中的山贼盗匪们没有了食物供给来源,只能也跟着灾民一起逃到了天京城,想要讨口吃的活命。
然而这些人当贼匪当久了,自然本性难移,大贤良师亲自在这散发符水的时候,这些人就算是有枪也不敢造次。
可现在大贤良师已经走了,他们就敢豁出命去赌那个大贤良师回不来了,因为他在离开前居然对所有人说他要去城里筹粮赈济灾民,这不是有去无回?
所以他们大着胆子将剩下的两桶符水直接霸占,谁想喝要么掏钱,要么掏粮食!
灾民要是有钱有粮,那也不会是灾民了。
更何况,聚在天京城附近的灾民又不是人人都生病,所以其实最后这伙强人收到了钱和粮食也不多,但他们还是死守着这些符水,怎么也不愿意放出去。
这让真正需要这些符水救命的人绝望了。
那些人不是没想过反抗,但这伙强人手上有枪,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阶位稍微低一些的中职,都防不住长枪的子弹,这伙人有枪,就代表着他们拥有着绝对的强权。
然而面对女人的哀求,那伙强人只是猛踹了她一脚,将她踹得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她却一直死死地抱着孩子,没有撒手。
“什么留给你们的?这是大贤良师留在这让我们帮忙代为保管的!怎么?你们觉得你们是什么人,想要一分钱不花就喝到这珍贵的符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要么交钱,要么拿吃的来换,要么滚!”
这伙强人的首领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这时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呼喊了一声。
“你这么做,就不怕大贤良师回来收拾你们吗!”
那伙强人当即想要拨开人群抓住说话的人,然而最后终究还是没有找到人,为首的格外嚣张。
“收拾我们!我们这是在代替良师保管这些符水!你们这些一个个下贱的泥腿子喝着免费的救命良药哪知道感恩!就算良师回来了,他也还要感谢我们呢!”
“对啊!我们这是在替大贤良师做事,哈哈哈哈哈!”
原本正在搭棚屋的乌山看到这一幕,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住了,他放下那些碎布块和干木头,想要朝着那伙强人所在的方向走去,却被曹桦一把给拉住了。
“你想干什么!给我回来!这些人这样做不是正和我们心意吗!就是要他们把那什么大贤良师给逼出来!”
乌山被拦了下来,不远处刚提着一桶打来的水的“齐雨”也转头看了一眼“刘光行”。
“刘光行”对她只是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连串的呼喊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大贤良师来了!是大贤良师来了!!”
(高强度更新了一个月,状态有些下滑,我梳理一下剧情和状态,今天先更六千,这个月有几天没更到一万的,下个月全都补上,当然,亏欠的光不还不够,能双倍补我就尽量双倍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