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桂生!这些斗都是你家的吗?”
台子上,一名新夫子指着他身前那些收粮食用的大小量斗,向黄桂生冷声问道。
还没有等黄桂生开口,下面就有已经按捺不住的槐树村村民藏在人群中,高声嚷嚷。
“都是他家的!都是他家的!我都见过!”
黄桂生脸色惨白,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看起来从没想过自己会遇到眼下这样的局面。
吕县来来往往,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大小军头,但他每一位都能左右逢源,继续在槐树村这个地界当自己的土皇帝。
可如今,这帮公允夫子却和其他那些人完全不一样,自己孝敬上去的钱财被原路打回,想要拉关系找人,也再也没找到之前和自己同流合污的局长、署长。
随后等来的却是被当场抓捕,然后被押到了这个地方,当着底层一堆泥腿子的面被如此羞辱。
虽然觉得自己的自尊和脸面都被丟在地上踩,可黄桂生还是贪生怕死。
他活得比谁都滋润,也比任何人都想要更加长久地活下去。
面对新夫子身前那些量斗,他狡辩不了,只能诺诺承认道:“是......是,这些斗......这些量斗都是我家的。
“把长工钱三带上来。”
很快,一名脸上长着一个大痣的男人被人带着,脸色惊恐地押上了台上。
槐树村的村民都认识这个男人,他正是黄老爷家的知名狗腿子,在黄家签了卖身契的长工钱三,也是帮着黄老爷作恶多端,令无数村民咬牙切齿的人。
“钱三,这些斗平时都是经你的手来用的,你自己来说,这大斗怎么用?小斗又怎么用?”
钱三恐惧极了,他像是见识到了什么惨烈的场面,明白这帮新夫子的手段,根本不敢有半点隐瞒。
甚至眼睛都不敢去看自己的主家黄桂生,只是用那显得有些凄厉的声音,连声回答道。
“小的知道!小的都知道!是黄老爷,不是,是黄桂生!是他指使我这样干的!那小斗,小斗是用来给那些泥腿子借贷的时候称粮食用的,大斗则是用来收租的!这一来一回,能帮黄桂生平白得出不少粮食!”
黄桂生脸上露出了更加惊恐的表情,他想要大骂钱三,然而在他身后的那名军士只是按住了他的肩膀,冷声道。
“不需要你开口的时候,不要说话,后面有的是你能开口的机会。”
黄桂生被吓得全身打了个哆嗦,目光飘忽,一声也不敢吭了。
大小斗的事情被抖了出来,让下面槐树村的村民发出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关于上面这位黄老爷的操作,有些佃户和村民们是清楚的。
但他们却不敢将这样的事说出来,只敢藏在心里。
而那些不知道的村民这一刻全都被激发了心中的怒火,平日中黄老爷的租子就已经够高了,可谁曾想到他居然还不曾满足,私底下还要动这种卑劣的手段,贪墨他们的粮食。
但台子上的问话,显然还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黄老爷占据了整个槐树村接近五成的土地,这些土地全都是由佃户帮他耕种。
而平时,佃户们需要交出他们一年收成六成左右的租子,留下的那些收获往往根本不够佃户一家的生活,很多时候都需要欠租,而这次的租则又有一堆可供操作的手段。
在新夫子的审问中,黄桂生面对着下面如此多的见证人,他虽然极度恐惧,却不敢说出什么谎话,承认了自己在借贷的时候一般都会与佃户约定,借出多少价值的粮食,来年就要还双倍的份额。
这是比外面利息最高的钱庄都要恐怖的高利贷。
然而仅仅只是借贷这件事,还不仅是高利贷这么简单。
在黄桂生承认他收取与贷额相等的利息的同时,在下面看到听到这一幕的槐树村村民们,终于有按捺不住的,被这样的场面所刺激,心中的委屈与愤怒彻底激发出来,抱着就算事后有可能会被清算的风险,主动站了起来,用
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喊道。
“不止,这个老王八蛋放出的贷,何止是双倍这么简单!每年新粮下来的时候,粮食大多会掉价到400铜板一石,但他还是会按照600铜板一石的价格贷给我们!要是贷了两石的粮食,等到还款时要么还四石粮,要么就要还
给他2400块!”
“我家当时就是因为这样,闺女才被迫赔给了他抵债!我那可怜的闺女,她才12啊,就被他卖到县城里...………”
后面的话这个老乡没有再说出来,只是抱着头蹲在地上痛哭。
他的一番话也让其他人一阵沉默。
此时在台下的这些槐树村村民们,已然没有了一开始的慌乱与不安,再看向台子时,看向黄桂生的目光,只剩下了愤怒与憎恨。
听到台子下传过来的声音,黄桂生更加惊慌失措起来。
他下意识想要站起来,然而很快就被身后的人按着肩膀重新坐下,他不由得只能大叫道。
“这都是他们自愿的!借粮食的时候,他们都签字画押,是自愿还这么多的!”
对于他的辩解,坐在桌前的新夫子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冷淡道:“被迫的自愿也能叫自愿吗?”
这场审讯还没有结束。
伴随着有第一个村民愿意站起来,哭诉出自己的遭遇,对黄桂生大胆地发出指控之后,也有越来越多的佃户、村民敢站出来,在新夫子念出黄桂生的恶迹之后,出面指控,作证这些恶迹到底都有着怎样的实绩。
人群中的赵老六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周围的嘈杂在他耳中不断响起,那高台上火把亮起的光芒映照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仿佛坠入梦幻中一般,感到世界都不是那样真实了。
他从没想到有些话可以在如此公众的场合,堂堂正正地讲出来。也从没想到有些人可以被架在那高台上,犹如待宰的肥猪一般,承受着他们这些人的控诉与唾骂。
这可能只是一个梦,只是一个简短的,一戳就醒的梦。
但即使就算是个梦,也让赵老六觉得自己想要在这个梦中长眠不醒。
良久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湿了,不由得伸手摸了摸,才发现,不知道何时,泪水已经从他的眼眶中溢出。
周围到处都是哭声,有人在哭自己的爹娘,有人在哭自己的儿女,也有人在哭自己。
赵老六不知道他在哭什么,他可能也是在哭自己的爹娘,婆娘,也很有可能是在哭他自己。
他最后有些无力地跪倒在地,将那张沧桑的、满是被风沙吹出沟壑的脸埋进了自己的双臂中,双肩在抽动,他发泄一般地大哭起来。
这一晚之后,槐树村的村民们全都跪倒在地,哭喊着台上的新夫子是青天大老爷。
台子上的夫子们一直都在劝阻,想要让这些村民们站起来,不要跪在地上。
然而,他们的劝说声明显都很薄弱,夫子们只能无奈地相互对视一眼。
黄桂生这位在槐树村只手遮天了这么多年的地主老财,在这一晚当众确定了所有罪名之后,没有半点停留,立刻就被执行枪决了。
枪声响起之后,那具肥硕的尸体倒在了台子上。
而在台下,直到这些槐树村的村民散去,回到家中,他们也依旧有些难以相信这一晚的经历。
甚至很多人都没听清在枪决之后,新夫子对着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直到第二天,一夜未眠,在妻子的牌位前哭着念叨了一晚上不知道什么话的赵老六,听到了门外的敲门声。
他的大儿子急忙跑了过去,将门打开,随后那名在昨晚将赵老六强拽到村口的新夫子走进了门。
一看到他进来,赵老六随即拉着自己两个儿子的胳膊,自己和儿子一起对着新夫子跪倒在地,不断地对着他磕头:“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新夫子脸上满是无奈,却又没觉得太过突兀,看样子今天早上一路走来,他已经遇到了很多类似的事。
将赵老六父子三人都从地上扶起来后,他直接说起了自己这次登门的缘由。
“中午之前,去一趟黄桂生家,那里现在已经被临时改成办事处了。去了那之后,有新夫子安排统一重新分配槐树村的土地,你带着你两个儿子过去,正式登记之后就有地领了,抓紧把事情办完,不会耽搁后面的春耕。”
听到这样的话,赵老六呆滞当场。
新夫子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看到自己的恩人要走,赵老六才急忙拉住他的手:“等等!等等,您刚才说什么?要给我们什么?”
新夫子看起来还要急着去下一家,他拍了拍赵老六的肩膀,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
“分地,给你们分地。黄桂生死了之后,他占据的土地肯定要重新给你们都分下去。
“不管是佃户还是之前有自己土地的老乡,现在都会被重新分配。每个人都能分到不少哩,是按照每家每户人口数量来分的,到时候带着你两个儿子一起过去,你家有三口人,也会按照三口来分。”
听到这,赵老六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愣愣地问了一句:“妇女呢?妇女也能分到吗?”
听到他这个问题,新夫子停下脚步,表情认真起来。
看样子,他已经不止遇到一户人家问出这件事了。
“妇女也是人,当然也能分地。在我们这,没有以前那种三从四德,虽然如今的阻力还是很大,还有很多人想不清楚,但从现在开始,明确的是就算是妇女,也有地分。”
看着新夫子彻底离开的背影,赵老六脸上又是止不住流出了眼泪。
他的大儿子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听到新夫子的话后,原本兴奋得都跳起来了,现在却转头看到自己父亲在流泪,不由得忧心忡忡地问。
“爹,你在哭什么?我们要有地了,这不是你和娘一直都做梦想的事吗?”
赵老六只是坐在地上哭嚎起来:“但你娘见不到了,你娘再也见不到了!”
小儿子还懵懂无措,大儿子听到这样的声音,眼眶也不由得红了起来。
但不管怎么样,在这一天,赵老六他们家果然分到了9亩多的土地。
槐树村地不算少,以前大部分的地都被黄桂生占据,富了他一家。
现如今,所有的土地都被分出去后,让每家每户,即使是原本有自己少许薄田的村民,也都多出了好几亩来。
按照新夫子给他们宣讲的计划,在他们有了收成之后,也需要交一部分粮税。
但这些粮税是直接交给新夫子的,数量也并不多。
比起黄桂生动则直接夺走一半多,新夫子只要求底下的村民缴纳1.5成的收成,剩下的如果有额外的粮食需求,新夫子们会按照市场粮价花钱从村民手上购入多余的粮食。
并且在春耕夏种秋收期间,新夫子还会组织人来协助村民进行土地种植,以及借调工具、耕牛。
这已经是槐树村村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的善政了!
用了大概一周的时间,槐树村的每个村民都分到了土地之后,他们也紧锣密鼓的开始了今年的春耕。
赵老六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整天都去看属于他们家的土地,随后利用新夫子发下来的粮种,进行着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愿意给自己劳动的耕种。
这样的好日子,不光是他,槐树村的所有村民此前连做梦都没想过。
实在是因为晋原这边的百姓过得太惨了,从后金一直到现在的新民国二十九年,整个神州比这还要混乱、穷苦的地方没有几个了。
现如今新夫子其实还并没有多做什么,只是分下土地,确定了少量的税收,便已经让这些村民们觉得自己仿佛从地狱重新回到了人世间一样。
只是外面还是有一些令他们感到不安的消息时不时传来,或者在一开始分地的时候,很多槐树村的村民都担忧新夫子们能不能一直待在吕县。
这十多年来,吕县大大小小换了不知道有多少个大帅,现在新夫子他们又能在吕县待多久呢?
春耕开始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新夫子遭受其他大帅围攻的消息。
槐树村的村民知道这件事后,有人自发地聚集起来,找到在办事处留守的新夫子,愿意无偿地加入保卫吕县的队伍,想要帮助新夫子他们留下。
而留在槐树村的那名新夫子则好生安慰他们,让他们不用太过担心,先将心力都放在正在进行的春耕上,抵御外敌的事情,他们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虽然村民们被劝走了,可他们心中还是忧心忡忡。
直到连续三次围攻都被扛住了之后,消息传回到槐树村,这让赵老六他们彻底放下心来。
而之后又有另外一批新夫子从北边和吕县的新夫子汇合,两方一起进驻到了吕县内,这样的事也传到了槐树村。
槐树村的村民理解不了这种事代表着什么,但他们明白,人多了,新夫子们继续留在吕县,一直庇护他们的机会就更大了。
所有的人都发自内心地、充满热情地将精力都投入到了繁忙的春种当中,赵老六也是一样,他和自己两个儿子,除了晚上睡觉外,白天连吃饭都是在地头上。
直到这一天,他正在忙活的时候,忽然转头发现,原本在地头正在自己玩泥巴的小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一个年轻人在一起,张开了自己满是泥巴的手。
那名年轻人给自己的小儿子递了一颗像糖一样的东西。
赵老六有些警惕,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快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之后,他才看到那名年轻人身上披着新夫子基本上每人都有的标志性的麻布斗篷。
看到那件斗篷,赵老六整个人都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即使此前已经被新夫子阻止很多次了,可在看到披着斗篷的那个年轻人后,他还是忍不住跪在地上:“大老爷好!”
年轻人像是也经历了不少这一幕,面对赵老六的举动,他没感到惊讶,脸上却还是露出了无奈。
将身上的斗篷解开,随手丢在地上,开口道。
“早说不披这个东西了......老乡,别跪地上了,咱们快起来吧。”
赵老六被他扶了起来,满手的黄土,不敢和年轻人身上的衣服有什么接触,像是生怕弄脏了。
年轻人却看起来半点不嫌弃他,而是和他一起坐在了田垄上,看着那基本上已经被打理得差不多的土地,认真详细地询问他照顾土地的情况。
赵老六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像是对地里的活十分熟悉一样,不管什么事都说得井井有条,也都很了解。
只是他不管是口音还是习惯都不像是本地人,对晋原这边的气候地形不是很熟悉,有些本地特殊的情况需要赵老六开口来解释一番。
而年轻人对此也表现得很虚心,耐心地听着他讲,就像是认真学习的学生一样。
(晚安还有一章5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