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湖岛畔,一众登高望远的修士,莫不目瞪口呆。
这一幕景象,大出众人所料。
只见那漂浮在黑水上的尸首,被底下鬼物一个个拖拽下去,须臾间尽数没入水中。
死了,全都死了!
“雷音震响,好厉害的剑术!”
岸边,平原郡一位炼气老人叹道:“元松观的小剑仙,果然名不虚传,实乃平原郡千年以来极为罕见的剑术天才。”
也有人说:“猎手反成猎物,这澜江妖族,倒是被那后辈算计了。”
人们想起方才登船时的光景。
那秦宣离岛时气息衰败的模样,分明做给这帮妖物看的,这是在诱敌。
无人敢在岛上动手,澜江妖族若不离岛,得升仙地庇护,便不会死。
他们议论纷纷,孤岛边缘一时喧闹起来。
靠岛屿正北,拌泥浆的灰衣老者面露异样。
“他修道才六年?"
虚白子望向自己的徒弟,这位天都峰峰主,此时眼神有些复杂。
他本在暗中行事,与金逐一明一暗,合力对付幻阴教教主传人。熟料在郡城中闻见一阵酒香,便被拉入酒劫仙的道场。
元松观这名弟子的传闻,虚白子确有耳闻。
但市井中的只言片语,多有浮夸,听听便罢,还不至于特意去打听。
可眼下,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盯着许友德,皱了皱眉:“你在城中待了许久,又和灌江山的人碰头,结果什么也不知?”
许友德不急不忙:“师父,弟子正在斟酌收集的那些消息准不准。
“先说与我听。"
“是。”
许友德皱眉道:“按此郡中人的说法,秦宣修道算是很迟的,却只用六年便筑就道基,放在大教中,也能算天才。不过...他方才分明是催动煞气....”
“也就是说,他仅用六年,修到了结丹炼煞层次。”
“这便不是普通天才,而是...”
许友德看了师父一眼:“以才所见,他该有大教真传天赋。”
虚白子摸着下巴,并不是很高兴。
金途就在平原郡。
这老货在平原郡办事,元松观是其下院,岂不是要给他捡一个真传回去?气死人了,这老货什么狗屎运。
更气人的是....
这小子与广寒仙子的关系,瞧着也不一般,纪仙子还肯出手相助。
灵宝大教正要在大世到来之前,与古仙州缓和关系。
虽说大家都是灵宝一脉。
但这原是紫金山的优势,如今江山也要来捡个便宜。
想到金途笑嘻嘻的模样,虚白子便窝火得很。
他朝心湖海那远去的小船瞅了瞅:这小子的天赋可不一般,能在下院修成这等道行,又敢闯湖心岛,可见道心弥坚。此番更是手刃仇敌!
绿....
虚白子吸了一口气。
等这小子进入大教,只怕还能有所成长。
想到这里,对许友德道:
“金途也在这道场,必有耳闻,他多半要收徒,你好生修炼,说不得往后他被金途带坏,要找你论道。”
许友德笑了笑:“不会的。”
“怎的不会?”虚白子没好气道:“我与他斗了千年,还能不了解他?”
“不是不是...”
许友德连连摆手:“师父,金师叔不会收这位秦师弟为徒。”
“嗯?”虚白子一愣,“何出此言?"
许友德捏了捏嗓子,学着金途冷淡的声调,复述自己曾在城内听到的话:
“这叫秦宣的小子,远远达不到老夫的收徒门槛。叫你师父虚白子来,让他收了去吧....”
许友德学得惟妙惟肖,显然对金师叔很了解。
虚白子“咦'了一声,眼珠一转,面露喜色:“他果真这般说的?”
“弟子对天发誓,一个字都不差!”
“好哇~!!”
虚白子笑容更盛:
“这老货竟也有叫人喜欢的时候,既然他这般说,老夫便当真了。堂堂罗谷峰副峰主,差一步渡四九天劫的人物,总不会说话当放屁吧。”
“你说对不对?"
许友德笑道:“师父,这太对了。”
虚白子开始盘算:
“我天都峰正好有两门剑术,只是我手上的飞剑太次,拿不出手。但云阳子师兄有一套赤霞流光剑,求来一口与我宝贝徒儿,想也不难。”
许友德悲声道:“师父,你是否太偏心。”
“偏心什么?你又不修剑术。”
虚白子正了正色:“你将元松观的事细细说于我听,为师要谋划一番。”
“是。”
许友德看出来了,师尊这是要顺着金途的话,来一波截胡,当下将自己所知,一五一十详尽告知。
心湖海,小木船上。
秦宣也没想到,老付竞懂治鱼。这条近四百年的老肥鲶在他手中,很快便在丹炉之火上外焦里嫩。
接着,又炖在锅中。
“多年不曾下厨,生疏了。这肥鲶,若加个青茄,滋味更美。”
老付自谦一句,望着眼前鱼肉与手中之酒,不禁发愣。
没想到此生还有这般时刻。
秦宣举杯与他相碰,老付才回过神来。
“烤鱼讲究火候,付道友手艺不差。”
秦宣一边吃肉,一边评价。纪仙子在一旁看着,她是不喝酒的,至少现在是。
老付则是一杯接一杯。
连饮七八盏,这才带着追忆之色,说道:
“说来惭愧,付某起先是个厨子,并不知自己有修道根骨。二十三岁时,我在牛抚山下,开了间食铺。因朱胥与安西两国开战,食铺被毁。逃亡路上,用身上的干粮果子,在河边救下一位老伯。”
“他传了我一门长春诀。”
“从此,付某的人生便转了向。”
秦宣正疑惑,一旁的纪青霓问道:“朱胥与安西两国,在哪一州?”
老付解惑:“二位自然不知,我的故土在上源界,是九州下的三千小世界之一。”
秦宣与纪青霓皆露出异色:“付道友竟是飞升者。”
老付咧嘴一笑,又叹道:
“上源界只是个小地方,与九州相比,简直是沧海一粟。我所在的安西国,没有九州一个郡大。可在九州,一郡只是弹丸小地。”
这话倒是不夸张。
平原郡纵走八水,横过三江,普通人从南到北,打马要走一个月。
但是,平原郡仅是云州府的东偏之地。
更遑论整个东胜神州。
秦宣一念及此,赞了句:“能从小世界飞升,必是一界传奇。我此前只听说飞升之人,不成想,却能与付兄喝酒吃肉,真是奇妙。”
老付介绍道:
“我上源界炼气士,到了金丹期便能感应天劫。一旦成就元婴,上界雷劫降下,渡过之后,可短暂感应虚空,从而穿梭进入这片浩瀚的九州大世界。”
“下界修士,无不梦寐求索。”
“唯有此地,才有真正的长生大道。”
“我故土的修士,称此地为仙界。”
秦宣微微颔首。九州有得道者,更有无上道统,被小世界修士称为仙界,毫无问题。
老付喝了一口酒,带着几分怅然:
“付某二十三岁炼气,四十岁筑基,一百零三岁成就假丹。后被对头追杀至上源界第一凶地玄圃秘境。”
“付某在秘境中挣扎了七十余载,本要坐化,却不慎坠入悬崖,误入秘境宝地。”
“此地极不简单,我从中吞了延寿宝药,又得了些前辈留下的机缘。如此一甲子后,终于成就金丹。”
“待我冲出秘境,将一干对头尽数斩杀,成为上源界六大金丹之一。因我所修的第一部法门名为长春诀,故而在安西国,牛抚山下,我当年开食铺的地方,创立长春门。”
“其后五百年,付某金丹大成,成为上源界第一人。长春门弟子过干,天才辈出,也成了第一大派。”
“就在一个阴云蔽日的晚间,付某在一界修士的注目下,渡过雷劫,飞升仙界。”
“上界近一万年间,只有我付默林一个飞升者。”
说到此节,怅然之情转为几分志得意满。
秦宣不禁举杯:“付大能,一界传奇人物,当满饮此杯。”
老付听罢,一口喝干杯中酒。
秦宣与纪青霓的表情都带着一丝奇妙。
没成想,眼前这头发披散,看上去颇为实诚的中年汉子,竟是一方小世界中的第一人,有过绚烂一生。
老付显然还没说完,二人便不插话,接着去听。
秦宣又给他斟酒。
老付仰望小天地的天空:“九州仙界与上界截然不同,首先便是灵气上的差距。刚飞升时,我还有种时光错乱之感。”
“常言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虽有夸张,但我觉着,九州的时间流速更慢。这里一天,上界怕已过去十数天。因此,我一到此地,修为便不稳固,整个人浑浑噩噩。”
“不巧的是...”
“付某穿梭虚空中,误入中州大教矿区。被当成窃矿者,要在地脉服役一甲子。初来乍到,自然不敢反抗。”
“一甲子,忍忍也就过去了,顺便从一些矿友口中打听此地消息。”
“但让我万没料到的是...”
“一甲子后,地底爆发大战,矿区塌陷。在地窟极渊暗河边沿,我一脚踩入陷空地,空间挪移,醒来后闻到一阵酒香,便成了此处道场的摆渡人。”
老付说完,连连喝酒。
秦宣与纪仙子不禁哑然。
也就是说,付大能飞升九州世界后,连九州的天空都未曾见到。
上源界第一大能,万年内第一个飞升者,成了九州世界的矿工、艄公。
这也太命苦了。
酒仙道场中的事,老付说了许多,便又借着酒劲,追忆了一些小世界的事。
秦宣与纪青霓始终在听,只偶尔说上两句。
小船缓缓漂向岸边,肥鱼大半入了老付的肚子,酒也是如此。
酒劲上来,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便会在船上睡着。
秦宣趁他醉前问道:“兄,你可有什么想做的?”
老付指了指天空:“若能在寿元耗尽前,一睹九州茫茫云海,便不枉来此一道。”
话罢,老付闭上眼,醉了过去。
秦宣上岸时,脚下稍有些不稳。
纪青菀见他酒红上脸,不由说道:“你醉了。”
“我没醉,但要的正是这股醉意。”
秦宣领先一步朝镇南岸边走,他压不住酒力,却能激发酒气,让自己更显醉态。
果不其然,岸边的人一见他们回返,立刻聚拢过来。
秦宣每次去心湖海,都能抓到河灵。
可这一回,却两手空空。
众人看到他的模样,都知道他喝了不少酒。
上评之酒,自然醉人。
秦宣一眼便在人群中瞧见金关和尚、陆校尉与谭山神。
金关和尚很想打听秦宣捉河灵的秘密,人也好,他也罢,喝醉的时候,嘴巴容易漏风。
“阿弥陀佛”
金关和尚宣了个佛号,走上前来:“秦施主,你此行不顺,可是心湖海的河灵不在家?”
周围人也投目过来。
在这片升仙地中,最赚钱的两个行当便是酿酒、捉河灵。
元松观这位小剑仙,不仅风月第一,有美为伴。
更是酿酒、捉河灵双料状元。
周围几郡的炼气士加在一起,都挑不出能与之比肩的。
升仙地中的古人,他们不了解。
但此次从王墓附近入升仙地的,眼前这位,最是炙手可热。
此时金关和尚上前打听,周围人也竖起耳朵。
却见秦宣冲金关和尚嘲讽一笑:“河灵自然在家。”
谭山神双手环抱:“看来秦公子捉河灵的手法,不灵了。”
秦宣露出醉态,不屑瞥他一眼:“你懂什么。我去岛上摘仙果,杀黑鲶,杀沂水河伯、杀蜘蛛妖,哪有时辰捉河灵。’
周围人听罢,又惊又疑,只当是醉话。
陆校尉冷哼一声:“你酒品稀松,七八分醉便在此大放厥词。”
秦宣懒得废话,从百宝袋中掏出一根巨大鱼骨,丢在他面前。
接着一伸手,掌中出现五枚发光灵果。
其光与孤岛上的光芒如出一辙,其气息,更是升仙地中独有的。
“真是孤岛上的仙果!!”
有人大惊!
“他真的登上湖心岛,摘来仙果!”
要时间,四下哗然。
谭山神、校尉皆变了脸色。
他们又去看那鱼骨头,秦宣说的只怕不假,一时间心中寒意大生。
不过转念一想...
在这升仙地中,对方天赋再高,也没什么好怕的。
金关和尚贪心大起,见秦宣露出醉态,双手合十道:
“秦施主好手段。既然秦施主有摘仙果之能,再次登岛,可复取之。这几枚仙果,何不拿出卖掉。”
“就算我卖,你能买的起?”
秦宣语调中大显醉意,脚步微晃,一旁的纪仙子上来扶他,被他不解风情,抬手挡开:
“一枚仙果,二百仙贝。你若付得起,我卖给你又如何?”
陆校尉与谭山神眼神一变!
关于这仙果的妙处,镇上传闻极多。这时贪念大生,可又无可奈何。
没法抢,也买不起。
然而,这难不倒金关和尚。
他眼珠一转,慈和笑道:
“秦施主,贫僧先给你六十仙贝,其余仙贝,暂且打上欠条。贫僧每月能得二十仙贝,不出一年即可还清。”
陆校尉与谭山神茅塞顿开。
还得是西方教啊!
谭山神道:“不错,我也可以打欠条。”
校尉则道:“秦公子说我们付得起便卖,可没说什么时候付清,不会出尔反尔吧?”
秦宣皱了皱眉,呵斥道:“哪有那么容易!你想打欠条,我便要加价到五百仙贝,可别想着赖我的账。”
“善哉善哉。”
金关和尚见他醉醺醺的,想来是斩杀黑鲶妖后放肆饮酒。
此刻生怕秦宣反悔,当即立下字据:
“今欠到,平原郡元松观秦宣,仙贝,肆佰肆拾整。”
“立欠人:梁丰寺金关和尚(按指印)”
“东胜纪年,大燕贞元七十四年。”
他額外付了六十仙贝,秦宣稍有犹豫,又不好反悔,只得收下仙贝与欠条,与金关和尚做成了这笔买卖。
接着...
校尉与谭山神相继效仿。
二人也从秦宣手中得到一枚仙果,在掌中把玩,感受到上面的灵蕴,心中大喜过望。
这绝非六十仙贝能买来的东西。
同时,也提防秦宣使诈。
三人将仙果仔细检查一番,没发现任何异常。
周围人见此情形,哪里忍得住,纷纷喊着要打欠条。
却被秦宣一口回绝。
“我的果子只有五颗,余下两颗留有大用,下次登岛摘得仙果,再卖不迟。”
话罢,将另外两颗仙果收回,迈着有些踉跄的脚步,朝自家阁楼走去。
“他们会怀疑吗?”
“肯定会。”
半道上,秦宣传音回应:
“不过,那岛上的魔物给我的感觉,与莫剑离很像。这三人拿到果子时,未曾露出异样,可见是没能察觉。”
“我对他们有些了解,除了坏,便是贪。就算怀疑,多半也要研究一晚。”
“今天晚上,他们家里应该很热闹。”
秦宣想到了那件袈裟,还有梁丰寺邪恶无比的“灯油禅”,只盼着魔物凶狠些,灭了这三个祸害。
回到阁楼。
秦宣关上门,朝湖心岛那边示意了一下。
纪青霓晓得他问什么。
于是传声道:
“那一株老桑树,料想与尸解的垣海真君差不多,他与我们不同,截取道妙,是奔着酒仙人的道果去的。酒仙人能任由他在孤岛上,怕是分不出心力对付他。
秦宣心中咯噔一下。
比垣海真君还棘手,自己却了他的羊毛。
这岛是不能去了。
纪青霓见他沉思,心中既有老大困惑,也有种不真实感,不由回忆起从紫金山来此的点点滴滴。
黄昏时分。
沿着镇中内河同一条街道,金关和尚宅内。
陆校尉、谭山神,金关和尚三人围坐一处,端详着从秦宣手中买来的仙果。
谭山神一脸警惕:“这小子没安好心,只怕仙果大有蹊跷。”
三人冷静下来,细细琢磨。
依然看不出什么名堂。
金关和尚亦很稳重:
“这果子必是从湖心岛上来的,买下来总不会亏。这小子欠我们的多了,欠他的仙贝自然不用还。不过,须得防备一手,仙果灵性非常,却暂且别吃,免得遭了算计。”
陆校尉提议:
“明日我们先弄清楚澜江妖族的情况,再寻些古人打探与仙果有关的消息。”
“譬如那头老猿,应该能知道什么。”
“不错。”
“明日等老猿上门,花些仙贝问他,自见分晓。”
三人商议妥当,忽觉外边刮起大风。
天要黑了。
阴森诡异的感觉从四下涌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他们。
几人在升仙地中待了半年,晓得夜间凶险。
今日鬼风较寻常更烈,各人都变了脸色,以为镇中起了变故。
谭山神起身:“先回去,待天明再作计较。”
“好。”
谭山神与校尉出了门,各自打了个哆嗦,路上人影渐少,便加快脚步,直奔家门。
好在相去不远,数十步就到了。
谭山神关上门时,感觉外边有东西盯着自己。
他心中不安,仔细确定门闩插好。
这时,又拿出了那枚仙果。
法力修为的增进对他来说倒是其次,听镇上的老人说,此果为孤岛灵泉孕育,有一定的延寿功效。
他现在最缺的,便是寿元。
金关和尚也是拿准了这一命脉,说服他修炼灯油禅。
制造灾祸,再平息灾祸,隔断因果,反复收割功德。
修灯油,需要在那些愚民面前做戏。而这酒仙人的果子,吃下去便可!
谭山神盯着果子,两眼冒光。可想到在他眼前将无肠公子烧熟的青衣人影,心中泛起杀意,却终究是忍住,没有一口吃下。
夜已黑。
谭山神点燃灯火,在距窗户不远处欣赏这枚仙果。
他催动神道法力,慢慢试探。
楼下有敲门声,他毫不理会。
不知过去多久,眼前的灯火忽然晃动了一下,谭山神没在意,但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
他后背发凉,又听见楼下敲门声大响。
门外那人喊道:
“施主,你家进脏东西了,放小僧进来!这脏东西一遇上小僧的火法,立刻烟消云散!"
外边的大喊,让谭山神一阵心悸。
他甚至还听到,隔壁不远处,大概是陆校尉的家门口,也有人敲门大喊,说其家中进了脏东西。
这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又怎会这般巧?!
谭山神忽然看向手中的仙果,霎时间变了脸色:秦宣,要害我!
这果子,能将脏东西引入屋内!
心中万分不舍,为了小命,谭山神还是毫不犹豫打开窗扇,将仙果丢了出去!
然而...
屋内光线依旧昏暗,一团黑雾显化,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
这...这是什么?!
谭山神反手聚找神道法力,香火煞气凝成巨斧,正是当初劈砍秦宣的那招。
巨斧尚未劈出,屋内便响起一声惨叫!
黑雾化作一条条藤蔓,将谭山神捆了起来,几乎是一息间,抽走了他的魂魄。
这时...
黑雾逐渐化作谭山神的模样,开了门,朝外走去。
与此同时,隔壁陆校尉家的门也开了,鬼气森森的陆校尉走出。
他们来到金关和尚的阁楼前。
这位从北俱芦州来的恶僧,显现诡异手段,手中提着一盏古灯,用那冒出黑光的功德火,不断逼退黑雾。
金关和尚已知中了算计,他早扔掉仙果。
古灯的灯油不断损耗,支撑不了太久。
他忙对黑雾中喊道:
“朋友,贫僧来自北俱芦州消业寺,我家住持乃是普寿婆,正与一尊古佛创造远胜西方教的极乐净土,还请朋友给几分薄面,免去这桩因果。”
“若朋友需要魂魄,贫僧也有诸多手段提供。”
但是,黑雾中的诡异生灵完全不理会。
灯油,即将耗尽。
金关和尚知道自己完了,他面露狰狞,再无半点佛相,入魔一般朝外吼道:
“秦宣,你竟敢算计我极乐净土,本寺定会有人找你清算,你会被带到北俱芦州祖庙,化作净土灯油!!”
“啊————!”
威胁的话没说完,惨叫声也戛然而止。
不多时...
金关和尚的家门也开了,与陆校尉、谭山神走在一起。
三人整整齐齐。
这边动静极大,惊动了周围镇民,有一些人明白过来,想到了今日在镇南买卖仙果的那一幕。
不少人背后冒汗。
这仙果,竟能让诡异生灵不请自入,上门吞噬魂魄。
那三个买果子的人,被元松观的小剑仙算计了。
镇上不能动手,他却借助这些魔物,将对头算计到死!
白日里还有人嘲笑那空口白条,此刻都说不出话了。
人家要的不是钱,而是这几人的命。
众人同时思考一个问题,买仙果的人,都会被弄死。那么采摘仙果的人,又如何渡过这个夜晚?
许多目光透过门缝窗隙,看向秦宣阁楼所在。
那里实在太热闹了,恐怖的黑雾笼罩整座阁楼,内里鬼影跳跃,阴风哗啦啦乱响,外边还有不少魔物敲门,说要进去帮忙,简直是鬼魅横行,群魔乱舞。
只是看一眼,便让人脊背冒凉气。
不敢想象里面是什么光景。
然而....
人们难以想象,秦宣的阁楼内,反倒十分安静。
“纪仙子,外边是不是有人叫我?”
“没有,你醉了,继续睡吧。”
棺材里头,稍微有点挤。
就如上次一般,二人躺在棺中,外边的老鬼魔物急得团团乱转。
中州剑狂还能以狂剑诀勾引一番,这些从孤岛上追来的黑雾,除了咆哮乱窜之外,并不能造成实质威胁。
秦宣今日斩杀了大仇人,又听了老付的故事,哪怕有所克制,也还是喝了不少酒。
故而躺在棺中,一点醉意上来,便昏昏沉沉,半梦半醒。
纪青霓却一滴酒没沾。
她此刻清醒得很,能听清秦宣每一次轻微的呼吸声。
若是睡过去便算了,但这等场合,她觉着自己清醒更稳妥,以免出现意外。
纪仙子的心很不平静。
因为某位小剑仙侧睡在她身边,几乎将她一只胳膊抱在怀里,这等失礼举动,广寒仙子哪里经历过,几乎要拿扇子将他拍醒。
想想又忍住了。
她的脑海中,又闪烁某人云淡风轻将道妙送给她的画面。
他今日杀了大仇人,坑了对头,摘到了酿酒用的重要仙果,又喝了好些酒。
算了,总
便给他当个小枕头。
纪青霓如此一想,便没有抽开手,侧目瞄了他一眼,秦宣睡得倒是挺安心。
她想到以往在东土纪家修行的日子,后来又被师尊带入广寒宫,一路遇见形形色色之人,不过,身旁这位却最为特殊。
因为...
无论是师尊还是爹娘口中,风评不太好的年轻一辈,表面维持客气便算有礼数了,该远离才是。
尤其是什么“风月小剑仙”。
听名号就不该有交集。
但这半年时光,却让她看清了一些本质。
某人其实挺君子的,不能只看风评。至于个人爱好,又何必苛责。
她不知回想到什么,丹红薄唇边,扬起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约摸到了下半夜。
外边的鬼物更加着急,不断传出嘶吼声,秦宣从半梦半醒中清醒过来。
他查探了一下周围情况。
发现纪仙子睡着了,于是将怀中那只软软的胳膊悄悄还了回去。
这一个小动作,纪青霓便醒了。
“秦小剑仙,你做了什么?”纪青说这话时,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好在秦宣没有发现。
秦宣解释道:
“方才我在梦中,总觉得在悬崖边上,双脚悬空,随时要掉下去。醒来才发现,原来是纪仙子一直在梦中抓着我,仙子真是心善。”
“这话你又从哪学的?”
“书上说的。”
纪青霓笑了笑,岔开话题:“接下来这次去酒仙楼,你便准备用那仙果所酿之酒吗?”
“嗯。
秦宣应了一声:“鹤兄怀民他们给的知识,熊大师酒铺中的知识,这几个月我已经摸索得差不多了,大致能明白酒仙的喜好。”
“只是不知这仙果加进去,会有什么效果。”
纪青霓道:“我有种预感,你成功的概率很大。”
“为何?”
“因为三千年前的那个人,得到了道妙,也采到仙果。”
她继续说:“对了...”
“出了升仙地,倘若见到我师尊,你可千万莫提此间之事。她是一位严厉,让人敬畏的长辈,对我也很好...”
秦宣哦了一声,作失落语气:“放心吧,我会把仙子当做陌生人。”
话音刚落,便被人用扇子敲了一下。
“没那么极端,你嘴严点便好,否则我往后想跑出来一趟都不容易。”
“还有...”
纪青霓笑道:
“你要不要去我纪家?我家老祖宗定然稀罕你的天赋,她为人开明,你喜欢风月也无妨,若能读懂仙卷,老祖宗能专门安排人给你写风月小传呢。”
“真的吗?你说的我都心动了。”
二人一直聊,直至天明。
升仙地朝阳升起,奇妙的规则,让秦宣阁楼中的魔物全部消散,它们与中州剑狂一样,只要进入阁楼,没有得手,便无法出去。
胡师爷的话也应验了。
魔物一死,一头便相当于十只河灵!
秦宣引来了三十多头。
他从棺材中出来时,只见周围全是散落的仙贝。
发财了,大爆!
纪青霓当即说道:“我已经不需要仙贝,若是你还缺的话,我身上的都可以给你。”
她得了一缕道妙,其他机缘已然不重要。
秦宣没客气,将所有的仙贝收集起来。
加上此前身上积攒的,一共三千六百多仙贝。
他很激动。
青铜神兽尊的神念印咒够了,还能换一点别的宝物。
打开窗扇,朝外边看了一眼,昨晚动静很大,此时许多人出来看热闹。
一辆豹车,从后山驶来。
申云飞、周仓与老猿,将谭山神、陆校尉、金关和尚的尸体,依次搬上车。
申云飞朝秦宣这边看了一眼,接着看向板车上的三人:
“还是秦师弟高明,不光坑了他们的钱,连小命也一道收了去。”
老猿则道:“两相对照,还是我等更良心一些。
周仓的豹子头凑到金关和尚身边,对申云飞道:“这三人与我们也算有点因果,申师兄可要给他们个碑名?”
申云飞顿了顿:“就作烂账仙人。”
“这三人一肚子烂账。生前不还债,死后留欠条。”
老猿还要再行评价。
忽然,感觉到阁楼上的秦宣正在看自己。
搁他以往的性子,自然无惧。
但张老三的意识作祟,他便想开溜,于是推着板车,不再逗留。
镇上喧闹声不断,关于金关和尚的讨论最多。他本是梁丰寺主持,是平原郡最大的佛门势力,大家都以为他出自西方教。
没成想,昨夜在威胁秦宣时,暴露了根脚。
一些见识不凡之人,听金关和尚说起北俱芦州与极乐净土,联想到消业寺。
这是连西方教都容不下的邪恶教统。
如今掐灭在升仙地中,平原郡周遭炼气士,都觉秦宣做了一件好事。
不过,秦宣没在意那些讨论。
他确定这三个恶徒已死,便笑着走向后院,与纪青霓配合,开始酿酒。
没有技巧。
只有传内不传外的朴素操作:灵水浸泡。
将心湖海孤岛上的仙果,也拿来浸泡....
黑鲶大妖被烹煮后第二十六日。
秦宣像往常一样去后院查看酒酿。这些日子,随着酒气渐浓,他忽然涌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新酿的六坛酒,加入孤岛仙果后,味道的确变了。
变得越发熟悉了。
这一天傍晚,秦宣在后院中走来走去,纪青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出声:
“你在想什么?酒有什么不对吗?”
秦宣望着她,沉吟道:“这酒...我好像在哪喝过。”
纪青霓轻咦一声:“你是否记错了?”
“不会错的,你让我想想。”
就在夕阳即将落山时,秦宣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幕场景,那是他拜鹰嘴山祖祠后,首次接录事堂的任务。
与柳奚、于涵两位师弟师妹,一道下山。
‘秦师兄,你可知平原郡城,为何唤作骆城?
这样的一句话,响彻在秦宣脑海中。
他瞬间想到首次见到耿直时,皮衣刀客老黄,递来一杯酒。
‘烟柳骆酒半帘风,市井喧阗春色中
耿直当时便提到“骆酒”,之后在假家留信中,更提到,骆酒配方来自平原王墓。
是了!
自己唯一喝过的骆酒,便是耿直让老黄递上来的那一杯。
秦宣的眼睛微微睁大,不由看向地上的酒坛,他掀开一个竹盖,猛吸一口。
没错~!
正是骆酒,这种春酿的芳香极为独特,叫人印象深刻。
见纪仙子一脸求知,秦宣便将自己的经历大致说与她听。
也许是旁观者清,秦宣还在思索为何骆酒与酒仙道场的仙酿有关时。
纪仙子明眸一闪:“我有了一个猜想。”
“你所说的平原王是三千年前的人物,而三千年前正好有一人得到道妙从升仙地中走出,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平原王。”
“这位诸侯王结怨强敌,举族被灭。这正好应上了付大能的话,他说走出升仙地的人,有诸多对头,曾在心湖海上大战,杀得满河都是尸首。”
秦宣顿时反应过来。
老付说,那人诛杀对头时,曾在心湖海上动用一件强横法宝。
如此看来,这法宝,很可能便是自己百宝袋中的青铜神兽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