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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钱我没有,厂我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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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如茶楼二楼雅间里,香家明推门而出时,额角沁出细汗,手心微潮。他低头瞥了眼腕表,已过下午四点,窗外天色渐沉,暮色如墨,一缕斜阳斜斜切过旺角街巷,照在宝马车顶上,竟有些刺眼。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两下,方才压下心头那点被轻慢后的躁意——巧如姐笑意盈盈、语调柔软,可每句话都像裹着蜜糖的银针,扎得人又痒又疼。她没应承,也没回绝;没收钱,也没赶人;只说“等你电话”,还递来一张印着凤如二字的浅黄名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彪哥若至长沙湾,必先登门拜会香厂长。”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仿佛刀刻。

香家明攥着名片走下楼梯,脚步略沉,却不敢回头。茶楼门口几个穿花衬衫叼烟卷的后生,正倚着门框闲聊,见他下来,只抬眼扫了一记,没人搭理。他喉头一紧,忽然想起阿添从前跟在他身后时,那些后生见了,哪个不是点头哈腰、抢着拉车门?如今连个眼神都吝啬给,倒像是自己成了茶楼里最不值钱的一碟虾饺。

他坐进驾驶座,引擎轰鸣声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上那圈磨损发亮的皮革。车还没开出凤如巷口,手机便震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老豆”。他按下接听键,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喂,老豆。”

香裕成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听不出情绪:“听说你去凤如茶楼了?”

“嗯,见了巧如姐。”香家明顿了顿,“她说……有个叫烂命彪的双花红棍,有意在长沙湾开山立堂。”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接着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雪茄刚燃到最烫的那段,被含在唇间缓缓吞吐。“烂命彪?”香裕成重复一遍,尾音微微上扬,不是疑问,是确认,“潮勇义的?”

“对。”

“他跟巧如什么关系?”

“说是契兄。”

香裕成没再追问,只道:“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泰盛厂办公室。带上财务报表、厂房平面图,还有近三个月订单明细。我要看看,咱们厂到底还能撑多久,才够养得起一个字头。”

香家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他没敢接话,只“嗯”了一声,挂断前听见父亲补了一句:“别忘了,林远山那边,钟记已经开始排料。第一批三千件女式衬衫样衣,明早七点前要送进缝纫车间。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人家裁剪房里,连一片布头都没掉在地上。”

电话挂断,车厢骤然安静。香家明盯着前方后视镜里自己那张年轻却疲惫的脸,忽然觉得镜中人陌生得可怕。他十七岁进夜总会点歌,二十岁在葡京赌桌输掉三辆奔驰,二十三岁靠苗杰牵线,在深水埗码头拿货时被雷洛的人拦下搜身——那时他抖着腿签保释书,连笔都握不稳。可此刻,他坐在自家宝马里,为三千件衬衫的布料损耗,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他猛踩油门,车子窜出去,轮胎擦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短促嘶响。

翌日清晨六点四十分,香家明提前抵达顺昌制衣厂。工厂大门尚未完全打开,铁闸只掀开半米高,他弯腰钻进去,鞋底踩过水泥地时溅起细微灰尘。裁剪房在B栋三楼,他沿着消防通道往上走,楼梯间灯光昏黄,脚步声空洞回荡。拐过二楼转角时,一股清冽的樟脑味混着新布纤维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裁剪房特有的味道:干净、锋利、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他推开裁剪房玻璃门。

满室寂静。

三十多张裁床整齐排开,每张台面都铺着靛青色厚绒布,上面压着雪白纸样,边缘被镇纸压得服帖如初。靠窗那张台子旁,钟记正俯身操作。他左手按住叠得整整齐齐的八层坯布,右手执尺,指尖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覆着薄茧。他没看尺,目光只落在布面纹路上,仿佛能透过棉纱经纬,看见布匹呼吸的节奏。身旁徒弟捧着一叠新排好的纸样,屏息静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香家明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见钟记放下直尺,拾起一把锃亮剪刀。剪尖悬停半寸,倏然下落——“嚓”,一声脆响,干脆得如同冰裂。布片应声而分,断口平直如刀削,连一丝毛边都没有。他顺势将裁下布片翻转,与另一块对称布料严丝合缝拼在一起,中间缝隙窄得插不进一根头发。

这时徐顺昌从隔壁缝纫车间探头进来,一眼瞧见香家明,愣了下,忙迎上来:“家明?你怎么……”

香家明抬手示意噤声,目光仍胶着在钟记手上。

钟记似乎察觉到视线,头也不抬,只将剪刀往台面一磕,发出“当啷”轻响。他这才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汗珠,转身望来。两人目光相撞,钟记眼里没有敌意,亦无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专注,像老匠人打量一块待雕的玉料。

“香少爷。”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来得早。这批布料,我昨夜排了七版,最终定稿用了‘螺旋嵌套法’,省布率比厂里旧版高百分之三点二。三十八件样衣,布料损耗控制在零点六五厘米以内。您要不要……验一验?”

香家明喉头一哽,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钟记让开身子,示意徒弟搬来一只铁皮箱。箱盖掀开,里面码着三十八件未缝合的衬衫衣片,每一件都用牛皮纸编号包好,标签上墨迹工整:左前片、右前片、后片、袖片……连领衬、袖头衬都单独列明。最底下压着一张A3大小的排料图,红线勾勒路径,蓝线标注布纹方向,黑字标注每片尺寸与误差范围——数字精确到毫米,误差栏赫然写着:“±0.3mm”。

香家明伸手抽出一张衣片。棉布厚实挺括,裁边如刀切,针脚位置早已用粉笔标出虚线。他指尖顺着布边滑过,触感平滑无滞,连最细微的纤维突起都不存在。这哪里是裁布?分明是雕琢。

他忽然想起昨夜父亲的话:“人家裁剪房里,连一片布头都没掉在地上。”

此刻他低头,果然——水泥地上干干净净,唯有一小撮白色棉絮,蜷在墙角通风口下,像被风卷去的云絮。那是唯一掉落的纤维,无人打扫,却无人踩踏。

“钟师傅……”香家明声音发紧,“这排料图,您画了几版?”

钟记擦着手,淡声道:“七版。头三版太贪快,布纹没顺准;第四版省了布,但袖窿弧度偏差零点四毫米,穿起来肩线会歪;第五版改了,可领围余量不够,机缝容易绷线;第六版……”他顿了顿,看向香家明,“第六版,我按顺昌厂缝纫机压脚宽度重新校准了所有缝份,但发现他们用的针距是2.8毫米,而出口标准要求2.5毫米。所以第七版,我把所有缝份加宽零点三毫米——刚好让缝纫工在2.5毫米针距下,留出安全余量。”

香家明怔住。他懂塑胶模具公差,懂注塑机温控曲线,可从不知一件衬衫的缝份,竟能精密到以毫米计。他下意识摸向西装内袋——那里装着昨夜父亲塞给他的泰盛厂财务报表。数字冰冷:上月净利润十九万三千港币,但现金流仅剩八万六千,应收账款里压着两笔共计四十七万的滞销货款,全卡在澳门一家批发商手里,对方拖了整整四十六天。

“香少爷。”钟记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我做定制三十年,客人来,总说‘钟师傅,帮我做得舒服些’。舒服是什么?不是松垮,是每一寸布料,都贴着骨头长。裁缝的手,量的是人的肉身;裁剪的刀,量的是生意的命脉。布头掉在地上,是手艺的耻辱;订单亏了钱,是厂子的坟头草。”

香家明指尖一颤,报表纸页发出细微窸窣。

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林远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挽至小臂,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缸,缸沿还沾着几点未化尽的茶叶渣。他进门扫了一圈,目光掠过香家明时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随即笑着朝钟记点头:“老钟,辛苦了。”

钟记拱手:“林先生来得正好。样衣排完了,您验验。”

林远山没急着看布片,反而走到窗边,推开锈蚀的铁窗栓。晚春的风裹挟着远处荔枝角码头的咸腥气涌进来,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深深吸了口气,转头对香家明道:“家明,你站这儿。”

香家明茫然上前一步。

林远山指着窗外:“看见没?对面那栋新起的工业大厦,第三层,挂着‘荣丰织造’招牌的厂子,昨天刚交了今年第一笔保护费——三千五百块。老板姓陈,潮州人,去年亏了七十万,今年咬牙撑着,就为等一笔南洋订单。可他撑不住了。上礼拜,雷洛手下两个探目,带人抄了他三车布料,说涉嫌走私染料。其实呢?那染料是他自己从佛山进货,报关单齐全,只是漏贴了一张海关查验章。”

香家明脸色微变:“雷洛?”

“对。”林远山吹了吹搪瓷缸里的热茶,雾气氤氲,“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荣丰老板托人塞了两千块给深水埗一个探长,结果那探长转手就把消息卖给了和洪顺。现在荣丰的布料,一半在警署仓库积灰,一半在和洪顺仓库里等着转手卖高价。”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香家明,你爸让你来找社团合作,是想借刀杀人,还是想被人当刀使?”

香家明嘴唇发干,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

林远山没等他回答,转头对钟记道:“老钟,把样衣送去缝纫组吧。记住,领口锁线要用双股涤纶线,针距必须钉死在2.5毫米——这是英国买家验货时,用游标卡尺量出来的生死线。”

钟记应声,转身去收拾布片。林远山端着搪瓷缸,慢慢踱到香家明身侧,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爸怕我,是因为他知道,我背后站着谁。你去找烂命彪,巧如给你画的饼,是裹着砒霜的糖。潮勇义在土瓜湾站不住脚,才想借你香家的地盘喘气。可长沙湾是谁的地盘?雷洛的地盘。雷洛跟崩口华喝过血酒,崩口华跟远山和是同门师兄弟。你真以为,烂命彪的堂口,能在雷洛眼皮底下开张?”

香家明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远山喝尽最后一口茶,缸底磕在窗台,发出清越一声:“回去告诉你爸——顺昌厂不需要社团罩着。我们靠的是手艺,不是刀疤。钟记裁下的每一寸布,都在替厂子赚钱;你们香家烧的每一分钱,都在替社团填坑。这生意,我不做。”

说完,他转身下楼,蓝色工装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香家明僵在原地,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对面荣丰织造的招牌。风突然大了,吹得窗框嗡嗡作响,像一具巨大棺材在轻轻震动。他慢慢掏出那张凤如茶楼的名片,拇指反复摩挲着背面那行小字:“彪哥若至长沙湾,必先登门拜会香厂长。”

字迹依旧力透纸背。

可此刻看来,却像一道催命符。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荃湾码头看货轮卸货。巨型吊臂缓缓升起,钢索绷紧如弓弦,底下集装箱堆叠如山。父亲当时指着最高那摞箱子说:“家明,做生意,就像堆箱子。底下不稳,堆得越高,塌得越狠。”

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他折断名片,纸屑簌簌落下,混进窗缝里那撮白棉絮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楼下,裁剪房铁门“哐当”一声合拢。钟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高,却字字凿进水泥地里:

“徒弟,把废布头扫干净。明日,林先生要看新一批真丝裙的排料图——这次,我要用‘蝴蝶翼’结构法,省布率,至少再提零点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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