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捂嘴而笑,言说祖师已经知道门外有两人前来拜师,让他们进去。
进入门内,便是另一番景象。
里面才是方寸山的真实面貌,虽没有演化成洞天福地,却也屋舍俨然,内里广袤。
祥云流淌,仙...
白山老妖没出声。
可那广场边缘的阴影里,忽然裂开一道幽暗缝隙,仿佛被无形之手撕开的伤口——腥风扑面,腐叶翻卷,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陈年尸气轰然炸开!整片广场温度骤降,青砖地面寸寸凝霜,连远处醉仙楼九层窗棂上悬着的铜铃都“叮”一声哑了音。
断浪正冲至半途,脚下一滞,喉头猛地一腥,竟被这股尸气逼得气血翻涌、神识刺痛。他下意识横剑护胸,火云剑嗡鸣震颤,剑身浮起一层赤红灵纹,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第七境……不,至少是十七境巅峰,近十八境!”断浪咬牙低喝,额角青筋暴起,“老小,这老妖……比法海还邪门!”
林凡没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道裂缝深处缓缓踱出的身影——佝偻如枯枝,披着件灰败麻衣,赤足踏地,每一步落下,青砖便簌簌剥落成粉,露出底下黑褐色的、似血肉又似泥土的基底。他脸藏在兜帽阴影里,只露出下半张嘴:唇色乌紫,牙齿参差错落,犬齿格外尖长,嘴角还挂着未干的暗褐血渍,像是刚啃完半具尸首。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灰雾,雾中浮沉着无数细小人脸——男童、老妪、修士、异族、甚至半截龙首……全在无声尖叫,嘴巴开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白山老妖。”刘忠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铁,“葬仙城‘食梦三老’之一,专啖神魂,吞寿元,活埋千年而不腐,死而复生七次。没人说,他本体早已朽烂,靠吸食他人梦境维生,睡着的人若梦见他,醒来便少十年阳寿。”
陆小凤眉梢狂跳,两撇胡须几乎拧成死结:“他……他怎么也来了?”
话音未落,白山老妖已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而是轻轻一招。
那被金钵禁锢、正疯狂挣扎的八目神族强者目四,脖颈突然“咔嚓”一声歪斜,八只眼睛齐齐爆裂,脑浆混着金光喷溅而出——可诡异的是,他并未倒下,反而僵直着躯干,像提线木偶般,一步,一步,朝着白山老妖走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金光便黯淡一分,皮肤迅速干瘪龟裂,露出底下蠕动的黑色菌丝;八只眼窝空洞洞地朝前,竟还残留着惊恐与茫然交织的神情。
“他……他在抽魂!”断浪瞳孔骤缩,“不是炼化,是直接剥离!连反抗念头都来不及生起!”
果然,目四走到白山老妖身前三尺时,整个人“噗”地一声化作漫天灰烬,唯余一缕惨白烟气,被老妖张口一吸,尽数纳入腹中。他兜帽下的灰雾眼珠微微一亮,旋即又沉入死寂。
法海金钵一颤,佛光骤然黯淡三分。
“阿弥陀佛……”法海双手合十,袈裟无风自动,金龙盘绕其身,却再不敢贸然上前,“施主……你逾越了。”
“逾越?”白山老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如同砂纸刮过朽木,“老夫吃魂,天经地义。你杀生,便是慈悲?呵……”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灰雾双眼中,一只人脸突然睁眼,竟是目四临死前的最后一瞬——扭曲、绝望、不甘。
法海脸色微变,金钵嗡鸣更急。
就在此时,醉仙楼九层,那青衣女子终于动了。
她指尖轻叩窗棂,三声。
笃、笃、笃。
广场上所有激荡的杀意、翻涌的尸气、沸腾的佛光,竟在同一刹那凝滞——仿佛时间被掐住了咽喉。
风停了。
血珠悬在半空,未坠。
断浪扬起的剑尖,金钵垂落的金光,白山老妖袖口飘飞的一缕灰雾……全定格不动。
唯有那青衣女子缓步走来,足下无尘,裙裾未扬。她所过之处,凝固的空气泛起细微涟漪,像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漾开,将冻结的杀机悄然溶解。
她停在广场中央,距林凡不过二十步。
林凡终于抬眸。
四目相接。
女子眸色极淡,近乎透明,瞳仁深处却有星河流转,仿佛蕴着一方微缩宇宙。她未言,只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林凡,扫过断浪手中火云剑,最后落在白山老妖兜帽阴影上,停留了一息。
白山老妖灰雾双眼中的旋转,慢了半拍。
法海金钵上金光暴涨,却不敢再进分毫。
“升仙门将启。”青衣女子开口,声如寒泉击玉,“三日后,子时。门开一刻,百息为限。内有‘登仙梯’,踏阶而上者,得窥真仙路。”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林凡脸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你……很像一个人。”
林凡没应。
青衣女子也不等他答,转身欲走。
“等等!”断浪脱口而出,“前辈!这城中规则……升仙门之后,又当如何?”
女子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清冷余音:“规则?葬仙城无规则。唯有‘活’字一条。能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规则。”
话音落,她身影已至醉仙楼檐角,青衣一闪,没入九层窗内,再不见踪影。
广场上凝滞之力轰然崩解!
风声再起,血珠坠地,金光重炽。
可方才那片刻的窒息感,却如烙印般刻在所有人神魂深处——包括白山老妖。
他兜帽阴影里,灰雾双眼缓缓闭合,再睁开时,旋转已恢复正常,只是其中一只眼珠里,目四的脸彻底消失了,只余一片死寂灰白。
“走。”林凡忽然道。
断浪一愣:“老大?那……那金钵、那僧人……”
“他杀够了。”林凡目光扫过法海,“白山老妖退了,他便不会再出手。再留,只会引来更多‘食梦者’。”
刘忠点头,目光却死死盯着醉仙楼九层:“她认得你?”
“或许。”林凡语气平淡,“但更可能……是认错了人。”
陆小凤摸着胡须,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升仙门……登仙梯……百息?这不像善地。”
“从来不是。”林凡迈步,“先回仙石坊。”
一行人转身离开广场,身后是满地残尸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观战异族死伤过半,侥幸存活者纷纷隐入街巷阴影,再不敢露头。邀月与王语嫣早不知所踪,只余两滩尚未干涸的血迹,在夕阳下泛着暗红光泽。
回到仙石坊,刘忠亲手关紧店门,柜台血字浮现:【夜幕将临,租金未缴,庇护生效】。
断浪立刻取出一枚仙石,按在柜台凹槽处。血字一闪,化作淡金色光罩,无声笼罩整间店铺。
“安全了。”刘忠长舒一口气,却见林凡径直走向角落那具老易尸体——它仍躺在柜台下,血字【价值108斤仙石】已黯淡如墨。
林凡抬手,掌心浮现一缕幽蓝火焰。
非焚物,不灼肤,只静静悬浮于尸体上方三寸。
火焰无声跳跃,映得老易灰败面容忽明忽暗。约莫半柱香后,火焰倏然收束,凝成一颗豌豆大小的湛蓝结晶,落入林凡掌心。
“魂晶。”刘忠失声,“他……他竟将老易残魂炼成了魂晶?”
“不是残魂。”林凡摊开手掌,蓝晶剔透,内里却有一道极细微的银线,蜿蜒游动,如活物,“是他临死前,被人种下的‘噬心蛊’。蛊毒未发,魂魄已被蚀去三成。所以,他才毫无防备,瞬间毙命。”
断浪悚然一惊:“谁干的?”
林凡指尖轻点魂晶,银线骤然绷直,指向店铺东墙——那里挂着一幅褪色山水画,画中山峦叠嶂,云雾缭绕,看似寻常。
“画里有东西。”林凡声音低沉,“不是阵法,是‘引魂线’。老易每日擦拭此画,线便随他呼吸,潜入神庭。日积月累,魂魄渐弱,最终……只需一个念头,便可引爆。”
刘忠霍然转身,死死盯住那幅画。画中云雾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竟似要挣脱纸面。
“是谁布的局?”陆小凤声音发紧,“为杀老易?还是……为引我们来?”
林凡没答。
他指尖一弹,幽蓝火焰再度腾起,却不烧画,只裹住那缕银线,沿着无形轨迹,逆向追溯——火焰所过之处,空气扭曲,浮现蛛网般的淡银光丝,密密麻麻,从画中延伸而出,穿过墙壁,消失于隔壁酒馆方向。
“隔壁。”林凡吐出两字。
断浪拔剑欲出。
“等等。”林凡抬手制止,“今晚,我们不动。等夜深。”
“为何?”刘忠追问。
林凡目光扫过窗外渐浓的暮色,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因为……‘夜幕将临’四个字,不是提醒,是警告。葬仙城的夜,从来只属于猎手。”
话音刚落,店外街道,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笛声。
呜——呜——
笛音婉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腻,仿佛蜜糖裹着毒针,钻入耳膜,直抵神魂。断浪只听两声,便觉心口发闷,眼前幻影迭生:火云剑化作赤龙咆哮,老易尸体坐起狞笑,刘忠背后伸出数十条漆黑触手……
“封识海!”刘忠厉喝,同时一掌拍在断浪后心。
断浪浑身一震,幻象尽碎,额头冷汗涔涔。
陆小凤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好厉害的笛声!竟能勾动心魔!”
林凡却神色如常,甚至侧耳细听片刻,淡淡道:“不是心魔,是‘迷魂瘴’。吹笛者,修为不高,但笛子……是件中品宝器,名为‘蚀骨箫’。”
他踱步至门前,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街角阴影里,一个瘦小身影背对店铺,手持竹笛,白衣胜雪,发髻上斜插一支白玉簪。笛声正是从他指间流淌而出,袅袅不绝。
“他是谁?”断浪压低声音。
林凡眸光微凝,一字一顿:“胡诌。”
陆小凤浑身一震:“胡诌?那个名字……我听过!他是醉仙楼的‘接引使’,专门负责……接引新人!”
刘忠面色陡然阴沉:“接引使?他不该在醉仙楼守门,怎会在此吹笛?”
笛声忽地一转,凄厉如鬼哭。
街角那白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眉心一点朱砂痣,笑得温润无害。可当他目光扫过仙石坊门缝时,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瞳孔深处,分明有两点猩红血光,一闪而逝。
他举起竹笛,对着门缝,轻轻一晃。
然后,转身,踏着笛声,一步步走向醉仙楼方向。
笛声渐远,余音却如跗骨之蛆,在众人耳中反复回荡。
断浪抹去冷汗,声音嘶哑:“老大……他是在警告我们?”
林凡缓缓收回目光,门缝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缕笛音。
“不。”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是在……点名。”
“点名?”刘忠心跳如鼓。
“点我们三人的名。”林凡走到柜台前,指尖拂过那枚蓝晶,“老易是饵。升仙门是饵。醉仙楼是饵。甚至……胡诌本人,也是饵。”
他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幕,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正被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没。
“葬仙城的猎手,从不只一个。”
“而今夜……”林凡眸中,幽蓝火焰无声燃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