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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美国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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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里。”

对于巴里的提醒,沈逸达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一划,“我理解你的逻辑。但我不能只按好莱坞的逻辑。”

今天,他喝了不少香槟。

一次只是一口,但一整晚下来,少说也有七八杯...

初八清晨,北京下了场薄雪,细密如粉,沾衣即化。麦哲文从腾达总部地下车库出来时,黑色大衣领口微扬,肩头落着几粒未化的雪晶,他抬手拂去,目光却停在车窗倒影上——那里面映着一张轮廓分明、下唇微抿的脸,眼下泛着极淡的青影,是连轴转七天没睡够五小时的痕迹。

车刚驶出园区,姚雁电话就来了:“沈导,《投名状》首周票房破八亿了,中影刚发来内部通报,说‘现象级’三个字他们反复删改三次才敢落笔。”她顿了顿,“吴景老师在南京路演现场被观众围住要签名,有人举着‘杀鞑子杀得解气’的横幅……”

麦哲文轻笑一声,没接话,只问:“《鲨滩》舆情呢?”

“安静。”姚雁声音压低,“比预想的安静太多。主流影评人全在夸3D水下镜头的物理真实感,说范氷氷在窒息状态下的微表情是近年华语电影最精准的生理表演之一。豆瓣开分8.4,猫眼9.1,连毒舌影评人老K都只写了一句‘鲨鱼咬得痛,但痛得合理’。”

麦哲文指尖叩了两下车窗,“崔老师那边呢?”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昨晚《明镜周刊》亚洲版推特突然发了条冷知识:‘全球每年因鲨鱼袭击死亡人数平均5人,而人类每年捕杀鲨鱼超1亿条’。配图是张黑白照片——渔船上堆成山的鲨鱼鳍,血浸透甲板。”

麦哲文眯起眼。这不是攻击,是试探。像毒蛇昂首吐信,先试你喉管位置。

他挂了电话,让司机绕道去西四环外一家老式录像厅。门脸挂着褪色红布帘,招牌漆皮剥落,写着“星光旧影”。这是腾达最早期的放映测试点,连吴景第一次看《投名状》粗剪版都在这儿。麦哲文推门进去时,前台老大爷正用抹布擦一台老式胶片机,抬头见是他,咧嘴一笑:“沈总来啦?后屋茶刚沏上。”

屋后小间里,墙上钉着十几张泛黄手绘分镜——全是《鲨滩》里范氷氷被鲨鱼逼至礁石死角的十七个不同角度。麦哲文挨个看过,忽然抽出第三张,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此处鲨鱼转身角度需增加0.3秒滞空感,否则观众会怀疑它智商。”字迹潦草,却是他自己的。

他摸出手机,给特效总监发语音:“把第47分钟鲨鱼尾鳍划水的流体力学参数再校准一遍,我要它游得像真鲨鱼——而不是像被驯化的海豚。”

发完消息,他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明火执仗的围剿,而是对方把你的武器悄悄镀上糖霜,再递还给你。《明镜周刊》那条推特看似客观,实则埋了钩子:把“捕鲨数据”和“鲨滩剧情”并置,等的就是观众自发联想。只要有人在微博带#鲨滩灭绝论#话题,舆情立刻就会倒灌回院线——毕竟春节档观众里,六成是带着孩子来的父母。

手机又震起来,是范氷氷。

“沈导~”她声音像裹了蜜的刀片,“刚刷到条热搜,#鲨滩鲨鱼死相太惨#,前排说我演得太投入,鲨鱼死前眼神都像在控诉人类……”

麦哲文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你截图给我。”

“不急,”她轻笑,“我让工作室买了五百个号,专门转发‘查过资料,鲨鱼确实没灭绝风险,剧组用的是机械鲨+CG,真鲨鱼保护协会还发了感谢信’——哦对,协会官网真有这封信,是我托海洋局朋友连夜做的。”

麦哲文终于笑了,“下次别买号,直接找我批预算。”

“那我要十倍!”她拖长音调,“您得补偿我连续七天泡海水池的皮肤损伤费!”

电话挂断时,窗外雪势渐密。麦哲文站在窗边,看雪花砸在玻璃上炸成细小水花。他知道崔老师不会收手。文化圈的人有个通病:越被压制,越觉得真理在握。当年《长安是良人》爆雷,表面是历史观争议,实则是某位退隐老教授在学术沙龙上随口一句“沈逸达拍戏像在修家谱”,被放大成“篡改民族记忆”的檄文。这次《投名状》捅的更狠——它把“鞑子”二字从教科书里的符号,还原成会喘气、会恐惧、临死前攥着半块干粮的活人。这种解构,比任何批判都锋利。

下午三点,文化部影视司紧急召开闭门会。麦哲文走进会议室时,发现主位空着,副司长亲自给他拉开椅子。桌上摆着三份文件:《关于规范春节档电影题材导向的提示函》草案、《国产电影社会效益评估试行办法》征求意见稿、以及一份烫金封面的《2011年重点影片扶持名录》。

“沈总请看第三份。”副司长推来眼镜,“《鲨滩》和《投名状》都进了名录,但……”他指尖点了点《鲨滩》名字旁的备注栏,“这里加了句‘建议加强生态主题阐释’。”

麦哲文翻开名录,纸页边缘还带着印刷油墨的微香。他忽然想起前世某个细节:2011年真正引爆舆论的,根本不是鲨鱼,而是云南某地非法电鱼事件。当时环保组织用无人机拍到整条河面浮着翻白的鱼群,视频里能听见电流滋滋声和鱼鳃急速开合的噗噗声。那才是真正的“灭绝”现场——无声、高效、无人目击。

他合上名录,抬眼道:“司长,我想申请两个事。”

“您说。”

“第一,请允许腾达联合中科院动物所、国家海洋局,在《鲨滩》重映版片尾加三分钟纪录片——就拍南海渔民如何用鲨鱼肝提炼角鲨烯,镜头要跟到实验室提纯过程。”

副司长皱眉:“这……会不会强化‘利用鲨鱼’的印象?”

“那就再加一分钟。”麦哲文语气平静,“拍上海某三甲医院肿瘤科,医生指着显微镜里的癌细胞说:‘这个抑制率,靠的就是角鲨烯制剂。’”

会议室骤然安静。空调嗡鸣声格外清晰。

“第二,”麦哲文从公文包取出U盘,“《投名状》导演剪辑版,新增十二分钟‘清军后勤档案’——全是抄自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的原始奏折扫描件。里面写明乾隆年间江南驻防八旗,三年没领到冬装银,冻伤减员三成。这些材料,我们已获档案馆授权使用。”

他把U盘推过去,“建议在重映版片头打一行字:‘本片所有史实细节,均来自国家一级档案。’”

副司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他忽然明白麦哲文的刀尖捅向哪里了——不是砍向审查制度,而是劈开一道光,照进那些被尘封的、湿冷的、带着霉斑的真实里。当历史不再是单声道的宏大叙事,每个观众都会成为自己的考据官。

散会时,麦哲文被叫住。副司长递来张便签,上面是手写的地址:“崇文门内大街127号,社科院近代史所。王所长说,您要是哪天想看看‘投名状’原件,随时欢迎。”

麦哲文点头致谢,走出大楼时雪已停。阳光刺破云层,把积雪照得发亮。他没坐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小学门口,看见几个孩子正用粉笔在地上画鲨鱼,旁边歪斜写着“不许吃鱼翅”。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脚去擦“鲨鱼”眼睛,粉笔灰簌簌落在她睫毛上。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姚雁刚发来的消息:《明镜周刊》亚洲版主编发来邮件,邀他参加三月的“亚洲电影伦理论坛”,主题是“暴力美学的边界”。

麦哲文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按。风卷起地上残雪,扑在他西装裤脚,洇开深色水痕。他忽然想起昨夜范氷氷说的另一句话:“沈导,你知道鲨鱼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他当时没答。

此刻他望着小女孩擦掉鲨鱼眼睛后,重新画上的、更大更黑的瞳孔,终于输入回复:“请转告主编,论坛我参加。但发言题目我想定为——《当鲨鱼开始凝视人类》。”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远处传来清脆铃声。放学的孩子们涌出校门,书包甩得老高,笑声撞碎一街寂静。麦哲文转身走向地铁站,大衣下摆翻飞如翼。他没回头,却知道身后那幅粉笔鲨鱼正被更多孩子围拢,有人掏出彩笔,在它脊背添上荧光绿的浪花。

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在会议室,而在孩子落笔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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