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武山禁地内,君傲盘膝而坐。
这一坐便是将近两年。
禁地中没有日月交替,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无尽的寂静,以及那道孤零零盘坐在冰冷石地上的身影。
他的空间法则领悟速度惊人。
他的空间法则早已臻至八阶,后来历经数次生死大战,对空间的感悟日渐深厚。
如今两年苦修,武道真解全力推演,终于将空间法则推到了十阶。
代价是自身积攒的虚拟宇宙币消耗殆尽,一枚都没剩下。
君傲站起身来,浑身骨骼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一柄尘封已久的剑终于出鞘。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的法力与空间法则交织而成的微妙共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是时候踏入归墟了。”
他以空间法则将自身包裹。
十阶空间法则凝成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紧紧贴着皮肤,将他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催动法则之力向内一压。
肉身在那一瞬间被震成了无数细小的粒子,每一粒都肉眼不可见,每一粒都裹着一层空间法则的薄膜。
意识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无尽的虚无,没有痛觉,没有触觉,什么感觉都没有,仿佛整个人被从天地间彻底抹去。
归墟的要义便是如此,将自身彻底融入虚空,化为虚无。
寻常术法攻击打过来,穿过你的身体就像穿过一片空气,你明明站在那里,却又不在那里。
可要做到这一点,难如登天。
第一次尝试,失败。
空间法则没有完全裹住所有粒子,有三粒脱离了掌控,君傲的意识在肉身碎裂的瞬间便失去了对那三粒粒子的感应,然后整个人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虚空中跌了出来。
永生血躁动,将他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重新盘膝坐下,将这一次失败的所有细节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找出那三粒粒子脱离掌控的原因,然后站起来,再次震碎肉身。
第二次,失败。
第三次,还是失败。
这一尝试,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间,君傲死了无数次。
肉身震碎后无法重新聚合而死,空间法则失控将自己绞成了虚无而死,粒子聚合时顺序出错导致经脉尽断而死。
每一种死法他都尝过不止一遍。
每一次死亡,永生血都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那种在生与死之间反复横跳的滋味,足以将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逼疯,可君傲没有疯。
他的眼神反而越来越亮,每一次重生都让他对归墟的理解更深一层,每一次失败都让他离成功更近一步。
永生血差点被耗光。
原本充盈在经脉中的暗金色血液,十年下来已经稀薄得只剩薄薄一层,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勉强支撑着他最后的生机。
终于,在第十年的某一天,君傲再次催动空间法则。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小心翼翼地将法则之力控制在最精确的程度,而是闭上眼睛,将身体完完全全交给本能。
无数次的生死历练早已将归墟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他的骨子里,那些曾经需要反复计算、反复调整的步骤,此刻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变成了呼吸,变成了心跳。
十阶空间法则如潮水般涌出,将他全身每一寸血肉裹住。
然后他轻轻一颤,肉身瞬间化作亿万粒子,消散在虚空之中。
禁地中空无一人,没有君傲的身影,没有他的气息,什么都没有。
可偏偏有一种奇异的感应——他就在这里。
片刻之后,无数粒子从虚空中重新聚合,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浮现。
君傲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股与天地虚空融为一体的奇异律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终于成功了。要是再不成功,老子的永生血就没了。”
好在他修养一段时间,永生血便能自行恢复。
可他刚要坐下来调息,头顶便炸开了一声惊雷。
天劫来了。
八禁天劫。
禁地厚重的穹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掀飞,天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却不是明亮的,而是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暗红色。
劫轮在苍穹之上缓缓凝聚,一圈,两圈,三圈。
那劫轮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将整个九州都笼罩在了它的阴影之下。
太武山上,所有弟子都停下了手中的事,仰头望着那片遮蔽了整片天空的劫轮,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老天师从静室中飞出,差点没被吓死,须发皆张,声音都在发抖:“这是……要灭世?”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天劫。
那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而是像是要把整颗九州古星都一起劈碎。
媚、林妙妙、清涟三人并肩站在山崖边,仰头望着那片劫轮,皆是面色骇然。
清涟咬了咬牙,语气中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八禁天劫。也好,让天劫劈死这家伙,我就自由了。”
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却紧紧盯着半空中那道身影,不曾移开半分。
媚喃喃道:“八禁天劫,这君傲真是个牲口。他竟然敢踏入八禁领域,他不要命了?”
林妙妙倒是信心满满,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眼睛亮晶晶的:“公子才不怕呢。夫人那么厉害,肯定给公子留了后手。八禁天劫又怎样,夫人那么厉害,区区天劫能奈公子何?”
提到那个女人,媚与清涟不说话了。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那个女人那么恐怖,肯定会为自己儿子留下保命底牌吧。
然而她们多想了。
君傲有个屁的底牌。
无非是有个避雷针。
君傲飞出太武禁地,来到半空中,仰头望着头顶那片酝酿了不知多久的劫云,神念沉入气海:
“老家伙,这段时间吃得挺饱吧?林妙妙的准帝元阴你吞了大半,这十年我在禁地里修炼你又跟着蹭了不少灵气。该你出力的时候到了。”
万魂幡那苍老而猥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警惕:“你小子不会又想拿我当避雷针吧?”
“没错,有这个想法。”
万魂幡气得刚要破口大骂,君傲便打断了他:“老家伙,我的永生血不多了,需要时间恢复。前几道雷劫,需要你来扛。等我永生血恢复一些,后面的我自己来。”
万魂幡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八禁天劫的分量。
半晌才闷声道:“好。前几道威力较小,本尊扛得住。你小子赶紧恢复。对了,用神原液,那玩意可以让你的永生血恢复得快一些。一滴便够,别心疼。”
君傲点头:“好。”
他将万魂幡唤出,悬在头顶。
金幡迎风便涨,幡面猎猎作响,暗金色的光芒在劫轮的映照下流转不定。
万魂幡一出来,清涟三女皆是大惊。
清涟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万魂幡?诸天第一仙器,竟然在他手里?此物当年不是随那位大人一同消失在未知之地了吗,怎么会在九州出现?”
林妙妙一脸得意,像是自家公子拿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这就是夫人为公子准备的底牌吧?我就说嘛,夫人怎么可能不给公子留后手。诸天第一仙器,比太阿剑还强,扛个天劫还不是轻轻松松。”
媚却摇了摇头,面色凝重:“不对。这万魂幡明显受损了,气息只有圣器巅峰的样子。它最怕的就是至阳至刚的神雷,这是它的克星。恐怕扛不过八禁天雷。”
清涟也看出了端倪,嘴角又勾起那抹幸灾乐祸的弧度:“受损的万魂幡,八禁天雷——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这第一仙器能撑几道。”
君傲没有理会她们的议论。
他翻手取出十滴神原液,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下。
十滴神原液入喉,一股无法形容的能量风暴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那是十条王品矿脉的全部精华压缩在十滴液体之中,每一滴蕴含的能量都足以将一个普通修士从破虚境直接推到搬山境巅峰。
十滴同时入体,那股磅礴的能量如同十轮烈阳在体内同时炸裂,君傲的经脉在那一瞬间被撑得几近崩裂,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像是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万魂幡吓得幡面都在抖:“你疯了?十滴,你也不怕撑爆!一滴就够了,十滴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君傲咬牙道:“你最怕神雷,不能让你多抗!”
下一刻,永生血动了。
那层稀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血液如同一头饿极了的凶兽,疯狂地吞噬着那十轮烈阳般的神原液能量。
每吞噬一缕,永生血便壮大一分,原本黯淡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那些即将崩裂的经脉被一股温和而霸道的力量强行弥合,皮肤表面的裂纹也在短短几息之内愈合如初。
君傲吐出一口滚烫的气息,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重新淬炼了一遍。
永生血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但需要时间。
“轰——!”
第一道天雷落下。
那是一道纯金色的雷霆,粗如山岳,从天穹之巅直贯而下,所过之处虚空寸寸碎裂,连空气都被电离成了刺目的白金色。
万魂幡迎头撞了上去。
金色雷霆狠狠劈在幡面上,炸开漫天电芒,整面幡都被劈得剧烈翻卷,暗金色的光芒骤然黯淡了一瞬。
万魂幡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不行,不行了!小子,太他妈疼了!”
喊归喊,它没有退。
幡面虽然被劈得翻卷,但它依旧稳稳悬在君傲头顶,将第一道天雷的全部威力照单全收。
金幡上的金色纹路在雷霆的淬炼下悄然亮了几分。
紧接着,第二道。
这一道天雷更粗,更狠,颜色从纯金变成了暗金,雷光中隐约可见细密的大道符文在跳跃。
万魂幡被劈得幡面倒卷,险些飞出去,惨叫声响彻天地:“疼疼疼疼疼!老子活了万古岁月,从来没受过这种罪!小子你好了没有!这玩意真不是人扛的!”
第三道紧随而至。
这一道天雷的颜色更深了,隐隐带着一丝血色,劈在幡面上溅起的电芒将周围的虚空都烧出了无数细密的小孔。
万魂幡的惨叫声已经变成了骂声,骂得极其难听,从太武山骂到九州,又从九州骂到诸天万界,连老天师都听得老脸发青。
可它依旧没有退。
三道天雷劈完,细看之下,这老小子幡面上的金色纹路竟越来越亮,原本斑驳杂乱的黑色渐渐被取代,像是一层积攒了万古岁月的污垢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洗去。
整个幡面从暗沉变得明亮,隐隐有了当年那诸天第一至宝的几分风采。
第四道天雷落下时,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雷霆了。
它化作了九头神兽虚影,有真龙盘舞,有神凰振翅,有麒麟踏云,有白虎咆哮。
九头神兽齐齐朝万魂幡扑来,每一头的威压都不逊于一位真正的大帝。
万魂幡声音都在打颤:“靠,小子,你好了没?这玩意我真扛不住了!九头神兽虚影,你让我怎么打?”
便在此时,幡内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废物。就这点本事,也敢称诸天第一法宝?将控制权给老娘,老娘来。看好了,什么才叫真正的第一至宝。”
吞天魔功的器灵,吞天。
接管了万魂幡。
幡面陡然一震,暗金色的光芒瞬间转换,一层深邃到近乎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芒从幡面上迸射而出。
那黑芒并不邪恶,反而带着一种包容万物的苍茫气韵。
那是吞天之力,吞天魔功最核心的本源力量。
九头神兽虚影扑到近前,万魂幡只是轻轻一卷,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九头神兽尽数吞入幡中。
然后万魂幡内部炸了锅。
电闪雷鸣,神兽怒吼。
那些被吞进去的神兽虚影在幡内疯狂冲撞,九头齐冲,连万魂幡的本体都开始剧烈震颤。
万魂幡的声音都在哆嗦:“妹子,你疯了?吞这些玩意进来干嘛?这可是八禁天雷,不是外面那些阿猫阿狗!快吐出去!”
“老东西,我家主人曾经说过,这世间万物皆可化为能量。天雷也好,神兽也罢,不过是能量的一种形态。吞得下是本事,消不化是无能。你从前那些年只知道吞魂炼血,路子走窄了。”吞天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
果然,那些狂暴的神兽虚影在吞天之力的包裹下,开始缓缓瓦解,从虚影还原为最原始的能量,再被吞天之力一股脑地炼化吸收。
电闪雷鸣渐渐平息,神兽怒吼归于沉寂。
万魂幡震惊不已。
它活了万古,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本体还能这么用。
吞天雷,炼神兽,化万法为能量。
这路子不是野,是狂。
是那种视万物为蝼蚁、视万法为柴薪的狂。
彪悍的器生,不需要解释。
愣了好半晌,它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像是找回了什么丢失了万古岁月的东西:
“老子此前吞了太多生灵的精血与神魂,所以至阴至邪,天生怕神雷。
但如今老子替这小子扛了这么多神禁神雷,早已洗去一身邪气,老子如今无所畏惧!
原来这才是万魂幡该有的样子——不是至阴至邪,而是阴阳并济。阴能吞魂炼血,阳能引雷淬体。缺了哪一半,都不是完整的万魂幡。”
说着,它抢回了控制权,幡面金光大盛,主动朝着第五道天雷撞了上去。
第五道天雷化作九位青年大帝的虚影。
那是万古岁月中有名有姓的大帝,每一个都曾纵横一个时代,无敌于天下。
他们的虚影被天劫召来,带着生前的道则与战意,朝万魂幡发起了最凌厉的攻伐。
万魂幡狂笑,毫无惧色:“本尊上古之时,吞过神王血,噬过神尊魂。区区大帝年少时的虚影,又不是真身降临,又能奈我何?正好给本尊补一补,方才能量还没吃够!”
金幡舞动,噬魂之力与嗜血之力同时爆发。
暗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铺开,将九位大帝虚影尽数笼罩。
大帝虚影齐齐出手,道则撕裂虚空,法力崩碎星辰,可那些攻击落在幡面上只溅起一圈圈涟漪便被吞噬殆尽。
万魂幡越战越勇,幡面上的金光越来越璀璨,器灵的气息也越来越强横。
它将九位大帝虚影。
吞噬,每吞一个便打一个饱嗝,到最后九个全吞完,它竟有些意犹未尽。
“还有吗?再来啊!本尊还没吃饱!”
吞天在幡内看得心惊肉跳,连连鼓掌,声音里的冰冷早就不知丢到了哪里,只剩满满的崇拜:
“幡哥牛逼!幡哥威武!幡哥天下无敌!这才是诸天第一至宝该有的样子!”
有了心仪妹子的鼓励,万魂幡更加卖力了。
这一刻,这杆沉寂了万古岁月的诸天第一至宝,终于找回了自信,终于向世人展示了它真正的风采。
九位大帝虚影被它一一吞噬殆尽,那些残留在器灵深处的怨念与邪气被神雷净化得一干二净。
它的器灵也变了。
不再是那个又老又丑、浑身散发着阴气的糟老头子,而是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风华绝代的美男子。
面容俊朗,身形修长,周身有金色与暗金两色光芒交相辉映,一面是雷霆的至阳至刚,一面是吞噬的苍茫深邃。
虽然虚弱不堪,但那张脸却让吞天看得痴了,连鼓掌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道悬在虚空中的身影,觉得这几十万年都白活了。
轰隆隆——!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天雷竟是同时落下。
四道雷霆在空中扭曲变形,没有化作神兽,没有化作大帝,而是凝成了四柄剑。
剑身古朴,剑锋凌厉,每一柄剑上都刻满了古老到无法辨认的大道符文。
四剑分列四方,将君傲困在正中,剑气相互勾连,形成一座足以诛灭万灵的绝世杀阵。
万魂幡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忍不住破口大骂:“靠!诛仙剑阵!怎么把这玩意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