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店家，你这油灯怎么老往下掉啊？一盏也就罢了，连着两盏，这谁还敢坐在楼下吃饭？”有食客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满脸后怕地嚷嚷着。
他面前的饭菜上还溅着刚才杨武立扑腾时甩过来的油星子，一桌好菜全毁了。
店家是个圆脸的中年汉子，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
他一边招呼几个伙计下去帮忙灭火，一边亲自带人上楼检查栏杆上的油灯支架。
几个伙计手脚麻利地将地上还在打滚的杨武立按住，又是盖湿布又是浇凉水，折腾了好一阵才把火扑灭。
杨武立原本还算俊朗的一张脸此刻被熏得乌漆嘛黑，头发烧焦了大半，剩下几缕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冒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魏武也没好到哪去，第二盏油灯虽然没砸中他脑袋，灯油却溅了他一身，衣袍上烧出了好几个窟窿，露出里面被烫得通红的皮肤。
店家一边装模作样地检查栏杆，一边偷偷拿眼角的余光打量君傲。
他干了这么多年掌柜，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
有人踩了香蕉皮滑倒摔断腿，有人被风吹落的瓦片砸破头，可两盏油灯接连掉落还精准地砸在同一伙人身上，这种事他确实是头一回见。
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出判断。
身为天道规则下的NPC，他虽然不知道君傲到底是什么来头，却能从刚才那一连串事件的走向中嗅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这丑八怪，定是大气运之人。
也只有大气运之人，才能让天道规则在无形中偏袒到这种程度。
这已经不是什么巧合了，这是天道在替他清场。
君傲咧着嘴笑着，那笑容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他看着杨武立被几个伙计架着的狼狈模样，心里那个舒坦劲儿就别提了。
就连妖月也是眉眼弯弯，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难得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虽然极浅极淡，却真实存在。
“店家，还不安排人将这几个着了火的人请出去？”君傲倚着柜台，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调侃，“别一会儿殃及池鱼，烧了你家这百年老店，可就不好了。我可是为你着想，你看看那桌客人，菜都还没上齐就被浇了一头油。”
他本是随口一说，纯属嘴欠。
没想到店家当真了。
那圆脸掌柜转过身来，用一种极其郑重的目光看了君傲一眼，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嘞，几位公子，对不住了。本店小本经营，实在经不起这火烧油泼的折腾。来人啊，将这几个着了火的人请出去，好生送出门，莫要伤了和气。”
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立刻围了上去，不由分说便将杨武立、魏武一行人架出了客栈大门。
杨武立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拜托，我的火已经灭了好不？”
可那几个伙计的手劲大得出奇，他挣了好几下都没挣开。
魏武倒是识趣，自己拍了拍身上的灰便大步走了出去，只是在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君傲一眼。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忌惮，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着的怒意。
可他终究没有发作。
在新手保护区对NPC动手，可是要被关小黑屋的。
他魏武好歹也算一方天骄，折在这里太不划算。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
君傲在另一位小二的带领下，与妖月、媚一同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布置得颇为清雅，临街的窗户半敞着，夜风裹着街对面桂花糕的甜香飘进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墙角点着一炉檀香，袅袅青烟在烛光中缓缓升腾。
“妖月姐姐，您想吃点什么？今儿我请客！”
君傲将菜单往妖月面前一推，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反正他现在面板上的虚拟币多得花不完，别说请一桌菜，就是把这家客栈买下来都不带眨眼的。
妖月也不客气，接过菜单，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过：“这道，这道，这道，还有这道。另外，告诉你们掌柜的，我要喝观天酿。”
话音落，小二差点没当场吓晕过去。
他双腿一软，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声音都在打颤，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仙……仙子，您是认真的吗？观天酿小店可没有。那东西，别说我们揽月城，就是整个新手保护区也找不出一滴来。”
“没有？”妖月连眼皮都没抬，“告诉天道，我要喝观天酿。她不给，我亲自找她要。你尽管去传话，她若舍不得，便让她亲自来与我说。”
小二脸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在这揽月城当了十几年的跑堂，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问道：“仙子，您……您是……”
妖月抬起眼眸，那双瞳孔深处的大道符文缓缓流转，一股古老到令人窒息的威压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
虽然修为被压制，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仙帝气度依旧足以让任何NPC本能地感到敬畏。
店小二身子一矮，几乎要跪下去，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您是……”
“去吧，告诉她，我要喝观天酿。”妖月收回目光，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好的，您稍等！”店小二弓着身子退出雅间，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狼在撵。
他连滚带爬地下了楼，一路冲到后院掌柜的房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君傲和媚在一旁都看傻了。
找天道要酒喝？
我的天！
这可是直接跟天道点名要东西，而且还要的还是观天酿。
光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凡品，沾了“观天”二字，那便是与天道直接挂钩的至宝。
不愧是仙帝，就是霸气。
媚偷偷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自己跟着这俩人混，胆子都变大了。
掌柜的听完小二的禀报，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来回踱了好几步，忽然压低声音：“可知是哪位仙帝？”
小二苦着脸：“不知。我等规则太低，接触不到那等人物。头，您看怎么办？这位大人点名要观天酿，我们总不能回绝吧？回绝一位仙帝是什么下场，您比我清楚。”
掌柜的沉吟片刻，忽然抬手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法诀。
那法诀与他平日用来管理客栈的NPC规则截然不同，像是某种更高权限的指令。
片刻之后，他面前的虚空中凭空出现了三只玉壶。
那玉壶通体莹白，壶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天道符文，每一道都在缓缓流转，散发着淡淡的七彩霞光。
壶中液体轻轻晃动，明明隔着壶壁，却仿佛能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光是闻上一口便让人神魂为之一振。
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哄小孩般的讨好：
“呵呵，妖月妹妹生气了。这三壶观天酿快给妖月妹妹送去。不然妖月妹妹发起狂来，我可压不住她的修为。到时候她一拳把这揽月城掀了，修起来还得花我的规则之力，不划算。”
掌柜的和小二同时打了个寒颤。
小二双手捧起那三只玉壶，小心翼翼地端着上了楼，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生怕洒出一滴。
君傲见小二端着酒进来，殷勤地替妖月斟上一杯，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拍马屁：“姐姐，您刚才实在是太威风了，我好崇拜您。等出了新手区，我也要学姐姐这样，走到哪都让人主动送好东西来。”
“少贫嘴。”妖月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这观天酿是我自己想要？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君傲疑惑地看着她，挠了挠头，“姐姐，我不怎么喝酒的。”
“我可记得，你此前没事就和梅映雪喝酒，喝的还是一界酒。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不怎么喝酒？”妖月微微眯起眼，语气中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玩味。
君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出反驳的话，索性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他怕再说下去，又要飞了。
“好了，不逗你了。”
妖月收起那份罕见的促狭，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淡然，语气却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走出新手保护区，到时候你修为恢复，怕是要入搬山境了。不过，破虚境的禁忌领域，你想不想试试？你在化海境和洞天境都踏入过禁忌领域，若是能在破虚境踏入禁忌领域，对你日后的道途大有裨益。”
君傲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当然想。
禁忌领域不同于神禁，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逆天之举。
他在化海境和洞天境都侥幸踏入过禁忌领域，受益无穷。
如今他破虚境巅峰的修为早已稳固，若能在此刻踏入禁忌领域，出了新手保护区后突破搬山境时，根基将比现在更扎实不知多少倍。
“姐姐有入破虚境禁忌领域的办法？”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急切。
“我没有。”
妖月摇头，语气坦然而从容。
“不过，这观天酿或许可以帮你。观天酿，乃是天道规则所酿，每一滴都蕴含着天道对万法的理解与推演。喝了它，你可以立刻进入顿悟状态。那种状态下，你的感知将比平时敏锐百倍，思维比平时清晰百倍。说不定可以悟出进入破虚境禁忌领域的法门。说到底，禁忌领域万古以来，也只有几人进入过，别人教不了你，唯有你自己去悟，这酒只是一个引子。”
说话间，小二端着酒盘进来了。
他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不知多少倍，将三只玉壶放在桌上便躬身退到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仙帝大人，这是您要的观天酿。”
妖月扫了一眼酒盘，见是三只玉壶，微微颔首：“不错，这次很有诚意，没有小家子气。上次我问她要一壶，她抠抠搜搜只给了半壶，说什么酿制不易、材料稀缺。还是洛惊鸿在的时候她才大方些，每次见面都搬好几壶出来。”
小二灿灿一笑，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仙帝大人说笑了。若没别的吩咐，小的这就告退了。您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
“去吧。”妖月摆了摆手。
小二倒退着出了雅间，轻轻带上房门。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小二在走廊里飞奔，生怕慢了一步又被叫回去。
媚眼巴巴地瞅着那三壶观天酿，目光在玉壶上流连了好一会儿。
她虽不知这观天酿到底是什么品级，但能让妖月仙帝亲自开口向天道索要的东西，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稀世珍宝，绝非寻常修士有资格享用。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天材地宝不计其数，但天道亲自酿的酒，她确实是头一回见到。
那七彩霞光，那天道符文，那光是闻一闻便让人神魂舒泰的酒香，一看便知是超脱了凡俗品阶的至宝。
妖月看出了她的心思，语气依旧是那般淡然，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歉意：“没你的份。倒不是我小气，而是这观天酿你消受不起。这酒中蕴含的天道规则太过霸道，也只有君傲这个变态才能消受。”
媚强挤出一丝笑，心中虽有些遗憾却也知道妖月说的是实话。
“晚辈明白。能亲眼见到观天酿已是天大的造化，晚辈不敢奢求更多。”
君傲拿起一壶观天酿，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无法形容的酒香顺着鼻腔涌入，直冲天灵盖，让他的神魂都打了个激灵。
那感觉极其奇妙。
不是醉意，而是一种思绪骤然变得清晰通透的清明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他识海中的层层迷雾。
“好酒！光是闻一下就神清气爽，这要是喝下去还不得直接上天。”
“快喝吧，三壶都喝了，效果更好。”
妖月双手托腮，目光落在君傲身上，语气中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催促与期待。
君傲闻言，仰起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又将第二壶、第三壶酒一饮而尽。
七彩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一股暖流从腹中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涌向识海深处。
他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所有的景物都在缓缓扭曲、变形、重组，然后便趴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呼噜声随之响起，均匀而绵长。
媚愣住了。
她看了看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君傲，又看了看依旧端坐如仪的妖月，满脸的疑惑与不解。
不是说可以顿悟吗？
看这架势，分明就是喝醉了。
这跟普通人喝多了倒头就睡有什么区别？
“媚，我对他的心意，你想必也清楚了。”妖月忽然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轻。
媚心中一凛，表面上却依旧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眨了眨眼睛：“大人说的心意，莫非是护道之心？君傲毕竟是他娘托付给您的，您对他自然是尽心尽力，这份护道之情，晚辈看在眼里，十分敬佩。”
“你很聪明。”
妖月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说不出是欣慰还是苦涩的弧度。
“让他喝这三壶观天酿的目的，梦中顿悟只是其一。其二，我想让他多陪陪我。新手保护区这一路走来，他每日心心念念的都是出了新手区去找梅映雪。我若不让他睡着，他此刻怕是已经买好马连夜赶路了。只有在梦里，他才是我的。”1
媚差点吓死。
这是我能听的？
完了，妖月仙帝一会儿不会杀人灭口吧？
她偷偷瞥了一眼雅间的窗户，盘算着以自己的速度能不能在被一拳轰碎之前跳窗逃走。
怪不得饕餮和毕方刚才死活不进来，蹲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数蚂蚁也不肯上楼。
这两个小家伙怕是早就嗅到了修罗场的味道，提前跑路了。
她心中暗骂那两只没义气的畜生，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假装自己在认真地欣赏雅间墙上的山水画。
妖月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君傲熟睡的面孔，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君傲的头发。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君傲那张丑脸上，竟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君傲不知道梦见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像是在梦里见到了想见的人。
妖月看着那抹笑容，垂下了眼帘。
她忽然觉得，这观天酿，应该再多要几壶的。
她再次抬头，看向媚，语气淡然：“你可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