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一踏下,整条长街颤抖了一瞬,街边檐角簌簌落灰,积水猛烈震荡,溅起数尺高的浑浊水墙。
借这股反震之力,他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黑色闪电,裹挟排山倒海的气劲,将周遭空气急剧压缩,发出尖锐嘶鸣。...
“轰——”
骨掌与血色剑气相撞的刹那,天地失声。
雷霆与血光在半空炸开,化作一道横贯天海的刺目极光,光晕所至之处,海水沸腾蒸腾,白雾如龙翻涌,海面竟被硬生生犁出一条深达百丈、宽逾千丈的真空沟壑!沟壑两侧水墙高耸如山,浪头凝滞在半空,仿佛时间被这一击强行截断。
李元右臂衣袖寸寸炸裂,露出布满雷纹的臂骨,皮肉之下隐约可见骨印流转的九彩光华。他喉头一甜,鲜血涌至唇边又被强行咽下——那一掌虽挡下血渊剑的锋芒,却也将反震之力尽数压入经脉,刚愈合的脉络再度崩开细微血丝,如蛛网般在皮肤下蔓延。
可他没退。
左脚踏浪而立,右拳猛然回拉,拳心雷火吞吐,九彩神曦自指尖迸射,如星火燎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残缺却凌厉的符文——那是灵纹噬命骨上第三道尚未点亮的雷纹,此刻竟在生死压迫之下,隐隐泛起微光!
“还想撑?”黎天帝君冷笑,戟影已至身侧三尺,青黑光芒如毒蛇缠绕,戟尖所指,正是李元左肋旧伤所在!那处经脉曾被墨渊黑雾腐蚀,至今未愈,是他全身最薄弱的破绽。
李元瞳孔骤缩,身形未动,眉心却忽地一跳。
“嗡——”
一道幽光自其额间掠出,快得连残影都未留下,直扑黎天帝君戟尖!
是光影双魂骨的虚影分身!通体半透明,轮廓模糊,却携着一股斩断因果、撕裂规则的锋锐之意。它并非实体,却比任何神兵更难防御——因它本就是从李元灵魂中剥离的一缕意志,不惧元力冲击,不避法则压制,专破本命之宝的灵性核心!
“嗤啦——”
幽光与戟尖相撞,无声无息,却让天穹裂神戟猛地一颤,戟身古纹瞬间黯淡,青黑光芒如烛火摇曳,几近熄灭!
黎天帝君面色剧变,手掌一抖,险些握不住戟柄。他万万没料到,这小子竟能以残损之躯,催动如此诡谲之术!更可怕的是,那幽光撞上戟尖后并未消散,反而顺势钻入戟身缝隙,如活物般游走,所过之处,戟灵哀鸣,器魂震荡!
“绮罗!”黎天帝君怒吼。
绮罗元君早已蓄势待发,星陨魂灯猛地上扬,灯芯猩红火焰暴涨,倏然分化为九簇紫焰,呈北斗之势悬于李元头顶,焰心各自浮现出一张扭曲面容——赫然是李元生平所杀之人,魂魄被强行拘禁、炼化,此刻正发出无声嘶嚎!
心火焚神,最是歹毒。
李元只觉识海如遭万针穿刺,眼前幻象纷至沓来:尸山血海中伸来的手、临死前怨毒的眼神、被自己亲手斩断的稚嫩脖颈……每一幕都带着真实无比的痛楚与悔意,直欲将他拖入疯狂深渊。
“镇魂!”灵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李元双眸猛然闭合,再睁开时,左眼漆黑如渊,右眼九彩如阳,阴阳双鱼急速旋转,识海之中,一座九层小楼虚影轰然升起,楼檐垂落万千金线,瞬间将那些幻象钉死在虚空,寸寸碾碎!
“噗——”
绮罗元君指尖一颤,灯焰剧烈晃动,嘴角再度溢出血丝。她骇然发现,自己拘禁的九道魂影,竟有三道在方才一瞬,被那九层小楼虚影无声无息地吞噬殆尽!魂火反噬,元神受创!
就在此刻,李元动了。
他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猛地转身,面向右侧虚空——那里,墨渊帝君与梦璃元君正悄然浮现,前者黑雾弥漫,后者霜寰镜寒光凛冽,两人一左一右,欲布“冰渊噬影阵”,将李元彻底困死!
李元却看也不看他们,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雷光爆闪,狠狠朝自己左胸心脏位置刺去!
“噗嗤——”
血花飞溅。
他竟以自身精血为引,硬生生剜出一枚核桃大小、通体幽黑、表面布满细密雷纹的骨珠!
此珠一出,天地骤暗,连铅灰色的乌云都似被无形巨口吸噬,向骨珠中心塌陷。海风停息,浪涛凝固,连远处翻涌的浊浪都静止成一幅灰白水墨画。
“乾坤骨·逆命珠!”灵的声音首次带上一丝凝重,“此物乃你初生时便寄生体内,以万骨之髓为养,以九劫雷火淬炼,非濒死不可催动……代价,是你此世寿元,削去三千载。”
李元咳出一口黑血,却咧嘴笑了,笑容森然如鬼,又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三千载?若今日不死,我便活三万载!”
话音未落,他五指一攥,逆命珠轰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圈无声无息的黑色涟漪,自他掌心向四面八方荡开。
涟漪所过之处——
墨渊帝君刚凝聚的黑雾,如烈日下的薄雪,无声蒸发;
梦璃元君身前悬浮的霜寰镜,镜面冰纹寸寸剥落,露出内里蛛网般的裂痕;
血渊帝君手中血渊剑上万千怨魂,齐齐僵住,面孔扭曲,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尖啸,随即化为飞灰;
黎天帝君戟身青黑光芒彻底熄灭,整杆裂神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戟尖竟微微弯曲!
最可怕的是绮罗元君——她手中星陨魂灯灯芯上的猩红火焰,竟在涟漪扫过的刹那,由红转黑,继而熄灭!灯身之上,一道贯穿灯壁的黑色裂痕狰狞浮现,灯魂惨叫一声,几近溃散!
五大绝世大能齐齐闷哼,身形踉跄,体内元力如决堤之水疯狂流失,修为竟在短短一息之间,跌落整整一个大境界!
“这是……什么秘术?!”墨渊帝君声音嘶哑,竖瞳剧烈收缩,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惧。
李元却已借着逆命珠爆发的反冲之力,如离弦之箭射向梦璃元君!
他右拳雷火交织,左掌骨印再起,九彩光芒暴涨,竟在虚空中凝成一柄半透明的九层小楼虚剑,剑锋直指梦璃元君咽喉!
梦璃元君仓促抬手,霜寰镜残破镜面勉强挡于身前。
“咔嚓——”
小楼虚剑刺入镜面,镜面应声碎裂,无数冰晶如泪雨纷飞。剑尖余势不止,擦着她颈侧划过,带起一溜血珠!
“啊——”梦璃元君惨叫,左肩被剑气余波斩中,整条手臂齐肩而断,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涌,而是迅速结出一层幽蓝寒霜,冻彻骨髓的寒气顺着伤口疯狂侵蚀,直逼心脉!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霜寰镜脱手坠海,沉入浊浪深处。
李元却不追击,身形一旋,右腿如鞭横扫,裹挟雷霆万钧之势,直取墨渊帝君腰腹!
墨渊帝君惊怒交加,黑雾狂涌欲挡,却被李元腿风中蕴含的逆命珠余威撕开一道口子。他本能侧身,却仍被腿风扫中右肋,肋骨当场断裂两根,黑血狂喷,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入下方一片暗礁群中,碎石飞溅,血染黑岩。
“走!”李元厉喝,趁其余三人惊魂未定之际,双手结印,乾坤鼎虚影再现,不过仅余三寸,鼎口喷吐九色神火,却不再是炼化万物,而是化作一道璀璨火桥,横跨海天,直指远方一座孤悬于浊海边缘、被浓雾笼罩的荒芜岛屿!
那是……万骨渊的入口。
传说中,万岛浊海最凶险之地,万年无人敢入,连圣者境强者踏入其中,亦会迷失神智,化为枯骨。
可此刻,那浓雾深处,却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正轻轻波动——那是李元幼时埋葬父母骸骨之地,也是他第一次觉醒灵纹噬命骨的地方。
灵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前所未有的郑重:“万骨渊……是你真正的起点,也是唯一的生路。进去,别回头。”
李元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上火桥。
身后,血渊帝君暴怒咆哮:“拦住他——!”
黎天帝君戟光再起,却已黯淡无力;绮罗元君强提灯焰,紫火微弱如豆;墨渊帝君挣扎起身,肩头黑血汩汩,梦璃元君捂着断臂,面色灰败。
四人联手,一道青黑戟光、一道微弱紫焰、一道残破黑雾、一道幽蓝寒气,交织成网,狠狠罩向火桥尽头!
李元背对追击,身形已在火桥中央,只留一个挺直如枪的背影。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掌心之中,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浮动着细微雷纹的骨片,静静悬浮。
那是……他左臂最深处,灵纹噬命骨上,第一道雷纹被强行剥离后的残片。
“你们……”李元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刀,“忘了问一句——”
“我李元,为何敢一人独闯万岛浊海?”
话音落,他掌心骨片骤然亮起,幽光暴涨,瞬间化作一道黑金色的符箓,迎风展开,遮天蔽日!
符箓之上,万骨盘踞,雷火升腾,九层小楼虚影在符箓中央若隐若现,散发出一种……不属于此界、凌驾于万古之上的苍茫威压!
“万骨诏——”灵的声音,带着远古的回响,“以骨为契,以命为引,召万骨之主,临!”
符箓燃尽。
天地寂静。
下一瞬,整片浊海,所有岛屿、暗礁、海沟、深渊……但凡埋骨之地,皆传来低沉、悠长、仿佛跨越万古的呜咽之声!
“呜——”
“呜——”
“呜——”
无数白骨自海底升起,自礁石中钻出,自海雾里凝聚,自虚空里显形……它们没有血肉,却散发着令圣者战栗的古老气息,它们没有眼睛,却齐齐望向李元所在的方向,空洞的眼窝中,燃起幽蓝色的魂火!
万骨朝宗,天地俯首。
李元立于火桥之上,衣袍猎猎,黑发狂舞,周身九彩神曦与漆黑骨炎交织升腾,如一尊自尸山血海中踏出的新生神祇。
他回眸,目光扫过四大绝世大能,眼神平静,却比任何杀意都更令人心胆俱裂。
“现在,”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万骨呜咽,盖过了惊涛骇浪,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谁,还敢追?”
四大绝世大能,齐齐僵立于半空。
血渊帝君手中血渊剑,剑身上的最后一张怨魂面孔,无声闭上了眼睛。
黎天帝君握戟的手,第一次,松开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