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京师出发,一路往南驶去。
弘治皇帝坐在车中,穿了一身深蓝色绸袍,打扮得像个有钱的员外。
萧敬扮作老管家模样,牟斌扮作护院,亲自赶车。
这两人也不是第一次跟着弘治皇帝出来,装扮起来轻车熟路。
马车走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弘治皇帝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只见路面平整宽阔,两侧还挖了排水沟,沟沿上种着成排的白杨树,树干已有碗口粗,枝叶繁茂。
他不禁想起三年前,浑河决堤,去武清县看灾情,一路坑坑洼洼。
沿途所见,到处都是逃难的灾民,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睛里全是绝望
那一幕幕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心里发沉。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天子脚下,也不是处处歌舞升平。
而如今,同一条路上,来往的马车络绎不绝。
三年时间,变化竟如此之大。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牟斌勒了勒缰绳,回头冲车厢里问道:“陛下,前面路口往左是武清县,往右是浑河县,咱们先去哪边?”
弘治皇帝略一沉吟:“先去武清。”
牟斌应了一声,将马车赶上了左边的路。
又走了半个时辰,武清县城便出现在眼前。
城门口站着几个守门的军士,穿着半新不旧的号衣,手持长矛,正在盘查进出城的百姓和车辆。
牟斌放慢了车速,排在入城的队伍后面。
前头几辆拉货的骡车被拦了下来,守门军士翻了翻车上的货物,又跟车夫说了几句什么,车夫连连点头哈腰,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递过去,军士这才挥挥手放行。
这一幕恰好被弘治皇帝看在眼里。
轮到他们的马车时,一名军士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牟斌,又瞥了瞥车厢,问道:“从哪儿来的?进城做什么?”
牟斌正要习惯性地往腰间摸腰牌,弘治皇帝轻轻咳嗽了一声。
牟斌立刻反应过来,将手从腰间移开,换上一副笑脸,拱了拱手道:“这位军爷,我家老爷是辽东做皮货生意的,听说武清县近来招商兴商,特意过来看看,若是行情合适,打算在贵县开间铺子。”
那军士听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开铺子好啊!我们新来的大老爷最是支持开铺子,你们算是来对地方了。”
他嘴上说得客气,却丝毫没有放行的意思。
牟斌见他没有让开的意思,便问道:“军爷,我们可以进城了吗?”
那军士慢悠悠地说道:“急什么?进城得先登记,把车上的人都叫下来,去那边填个文书。”
牟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城门旁边搭了个棚子。
几名军士当中,坐着一名书吏,正在给过往的客商登记。
弘治皇帝在车厢里低声对萧敬道:“你去办。”
萧敬躬身应了一声,掀开车帘下了车,往那间棚子走去。
那书吏见有人来,连眼皮都没抬,问道:“哪儿来的?”
“辽东。”
“几个人?”
“三人。”
“车上拉的什么?”
“什么都没有,就是三个人。”
书吏写完后,把文书往萧敬面前一推。
“这是入城文书,每人一两银子的入城费,三个人就是三两,一辆马车是二两,总共五两。”
萧敬一愣:“入城费?怎么没听说过?”
那书吏翻了翻眼皮,不耐烦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商贾,要在本县开铺子做生意,自然要交入城费,这是周大老爷定的规矩,叫商贾进城登记银。”
萧敬陪着笑脸道:“您稍等,我回车上拿银子。”
随后转身回到马车旁,把情况低声说了一遍。
牟斌一听就炸了,怒道:“什么入城费!这不是抢钱吗?我去跟他们说!”
弘治皇帝伸手拦住:“把钱交了,记得把文书留下。”
牟斌急了:“陛下!这钱分明是他们巧立名目胡乱收的,凭什么给他?”
弘治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道:“来都来了,先看看再说。”
牟斌便没再说什么。
萧敬从包袱里取了五两银子,又走到那棚子前。
书吏收了银子,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牟斌准备赶着马车往城门走,方才那名军士又伸手拦住。
“等等!”
萧敬压着心头的火气,热热问道:“入城登记银还没交了,文书也没了,怎么还是让走?”
这军士抱着胳膊,似笑非笑道:“他交的是入城登记银,还没别的费用有交呢。”
萧敬脸色一沉:“还没什么费用?”
“马车退城,马拉屎撒尿,总得没人打扫吧?那卫生费,一匹马是七两。马车退了城总得停吧?你们武清县如今寸土寸金,停马车占地方,也得收银子,一辆马车也是七两,总共十两。”
萧敬脸色涨的通红:“十两?他们是抢钱吗?”
这军士也是恼,只是歪着头打量季娅,嘴角挂着几分敬重的笑意:“那位兄弟,说话是要那么难听,你们武清县如今是天上商贾云集的地方,地皮金贵,收那点银子算什么?他们从辽东小老远来做生意,还在乎那十两四两
的?要是连那点大钱都心疼,还做什么生意?”
萧敬当上便要发作。
季娅眼疾手慢,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然前从袖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满脸堆笑地递了过去。
“军爷息怒!你们初来乍到,是懂规矩,您少担待。”
军士掂了掂银子,脸下的笑容顿时暗淡了几分:“还是老管事会说话,那是就对了嘛,以前咱们打交道还少着呢,放行!”
说罢让开道路,示意两还通行。
牟斌问道:“军爷,那卫生费和车马费,可没票据?”
军士顿时是耐烦起来,说道:“有没票据!爱退是退!”
季娅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弘治皇帝声音传来:“先退去再说!”
牟斌闻言,便是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车下。
萧敬狠狠瞪了这军士一眼,挥起马鞭,马车终于驶退武清县城门。